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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他的名字,蘭時。良時,春時。不求功業遠大,但求所有的美好愿景都能伴隨左右。
可是今夜,虞之侃發現自己大錯特錯,以往的過于縱容,險些釀成不可挽回的大禍。
如果不是今夜城外生亂,府里閉門時名柏說漏了嘴,虞之侃現在怕還被蒙在鼓里。原來眼前這個一向乖順的兒子,竟然已經三番四次前往定欒王府。瞞著他,瞞著所有人。
私交密切。
“你可知那些人表面光鮮亮麗,實則利欲熏心,無惡不作。你去那里,無異于引火燒身,跟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又有什么區別!”
虞之侃實在氣極,抬手一掃手邊的茶盞,瓷器碎裂在虞蘭時腳邊,濺上衣袍。
門外的辛管家聽到聲音忙忙進來,左右為難,只得勸道:“老爺息怒,老爺息怒。老夫人與夫人那邊尚未知情,莫要驚動了她們啊?!?
虞之侃勉強按下心頭火,又聽底下跪著的人終于出聲。
“父親息怒,孩兒知錯?!彼f。
“你知錯?那你說,你錯在哪兒了?”
“我錯在不該不自量力,與王府中人來往。不該欺上瞞下,害得家人為我擔憂。更不該以身涉險,將自己與家人置于險地?!彼来蔚?,將腦子里已想過千百遍的一條條說出,平靜地,漠然地,“孩兒知錯?!?
聞言,虞之侃一拍桌面,站起指向他,“好啊,原來你都知道,你都知道——”手指輕顫半晌,終于無力放下。
“各城諸侯間向來是狗咬狗,你死我活,舉戰便要傾數城之兵,哪里見得半點仁慈和對庶民的寬懷。今日能將你奉為座上賓,明日就能讓你身首異處,不得善終!我告誡過你多少次,你仍去淌這趟渾水?!?
他頹然坐回椅子上,長嘆一聲:“我與那連州侯不過一封暗里遞往的書信,便險些累得你殞命江上。你既然知道,便是已經想過悔過,卻還是要去做。你究竟是將自己,將我和你的母親祖母,將這全府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置于何地?”
在虞蘭時的預想中,這場質問遲早無可避免,卻不會來得這么快。
果然屋漏偏逢連夜雨。
他無從分辨,默然不語。久病帶來的寡白面色在燈下幾近羸弱,稱得嘴角的斑斑血跡觸目驚心。
見他這樣,虞之侃踱步半晌,終究動了惻隱,只當他有所回頭,便說罷了罷了,“我不問你如今究竟與他人交情多深,又有多少往來。我只要你答應,從今以后,你和那些人斷絕所有關系,再不能有任何明面暗地的牽扯!”
擲地有聲,當頭砸上,虞之侃勢必要在今夜得出個結果:“你答不答應!”
屋內驚雷響后便是寂靜,令人無所適從的寂靜。
虞蘭時攥緊了掌心,皮膚碰到了尖銳的物體,是方才茶盞摔碎的碎瓷,堅硬的,鋒利的,避不開的。
他的沉默令虞之侃更加失望,心頭無力,想起來道:“你莫不是覺得那些區區的救命之恩能做什么捷徑?你以為是救命之恩,其實人家已經借著這份恩情從你老子這里,掏去了數萬兩黃金白銀!”
“我知道。”他回答,神情冷靜,變也未變。
權勢與金錢間不可能撇得清干系。雖然他的父親一直妄想能劃清界限,獨善其身。
這場救命之恩一開始就摻雜了各方人等數不清的算計。從在那次宴上知道她的身份,一切他所捉摸不透的痕跡便都有了解釋。
可即便開端盡是虛偽,人情假面都是惡意。
但又如何呢?結果不因人力而定,人心也是。
“你知道?”這事未對別人說過,虞之侃先是一頓,而后不由得上下打量起眼前人。
他跪在那里,正在張開的身骨撐著闊衣,筆直得像一株正在拔起的修竹,雪白的月光壓著他。他對所有的錯誤一并攬下,不推脫辯駁,也不說一個改字。
細究起來,今夜的這場雷霆指罵,像是與他無關,他毫無動容。與之前慣常彬彬有禮的舉止相對比,一時間竟判若兩人,陌生至極。
昏暗燈火下一瞧,仿似這具皮囊下叫什么貪婪惡鬼侵吞了心智,敢與親父對抗。寧肯將家族一并拖入劫亂,也不肯回頭。
虞之侃在這無聲對峙間,突然想起了一樁舊事。
虞蘭時七歲那年,陸氏的外家來了些親戚,帶了幾個年齡相仿的小孩子。虞之侃和夫人都很高興,以為同齡人的活潑機靈,能影響一下當時性子越發孤僻不愛開口的虞蘭時。
等到仆人慌忙來報,表少爺被公子推下了錦鯉池,才驚覺事情完全出乎意料。
一群人急急趕過去的時候,落水的孩子已經被救了上來,面色青白正在嚎啕大哭。虞蘭時抱著書站在一旁看著,神情無波動,更無歉疚愧悔。
氣極問他,他仰著張粉雕玉琢的小臉,滿臉疑惑地反問不可以嗎,原因是:“他太吵了,吵到我看書?!?
當時的虞蘭時已開蒙第三年,禮義廉恥的圣人之書讀了厚厚一沓,卻不知道讀去了哪里。因為自身不喜,便將人推下了沒頂的魚池里,險些淹死一條人命,甚至毫無悔改之意。
因此即便當時獨子年幼且病弱,走過幾次鬼門關,虞之侃也沒有輕饒了他,在夫人苦苦哀求下,仍將他在烈日下罰跪一天,禁足一月。
事后,虞之侃以為是自己教養不善,后面便將時間多放到這上頭。而虞蘭時自那一次教訓之后,也再無差錯,如他所愿地,循著丈量好的尺子循規蹈矩。君子風儀,行事有度,琴棋書畫無一不擅,除了些不善交際的寡言與沉郁,已然是很好了。
如今想來,哪里是變好了,分明是壞在骨子里,只是藏起來了,藏得這么深。
一旦挖根掘骨,便教人不寒而栗。
虞之侃真是想不通:“我自問在衣食金銀上,從來對你是有應必求,究竟是哪里虧待了你?你竟然生出這種野心,要與虎謀皮!”
“我并沒有圖謀追權逐利之事?!?
虞之侃不信:“那是什么,什么讓你躲躲藏藏不肯坦白?你這些日子到底是在做些什么?”
是什么?
大約是些說出來,便要教眼前人更為驚怒、甚至斷絕關系的事情。
虞蘭時垂下眉眼:“孩兒謹聽父親責罰?!?
虞之侃終于沒了耐性。
“好啊,好啊,你自己主意大了,敢起反骨了。但只要一天是我做這個家的主,就決不可能讓你肆意妄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