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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見天光(六)
晌午時分,日頭最烈。一輛馬車從定欒王府后門驅出,車身棕木灰簾全無裝飾,旁無侍從跟隨只有一斗笠車夫拿韁。馬車出門后只走遠路,繞過好幾處暗巷,才從鬧市取直道直出城門。
馬車途經午門外長街,提刑臺上吏兵在潑水刷洗,掃出的血水一級級淌下石階。幾日前這里恍如阿鼻地獄,慘不忍睹?,F下已然隨著殘留血跡洗淡,在民眾談論聲中漸漸消散。
這一刺皇案重現乾坤黑白,主犯定罪擇日凌遲處死,大快人心。
朝臣于昭清殿山呼攝政王英明決斷,無數明言暗喻效忠的折子涌向鉤戈殿,倡議攝政王入主東宮的聲勢益發如日中天。
可就在午門外提刑臺上行刑的當天,攝政王自登昭清殿以來唯一一次告病缺席朝議。
起初流言四起眾說紛紜,不到一日,坊間說辭連番變化直至天翻地覆,說的傳的全是攝政王仁慈,即便是審判十惡不赦的罪人,也不忍見其受剖肉剔骨之刑??诳谙鄠?,一時攝政王仁德之名廣為稱頌王都城內外。
“從前本宮看薛懷明與付襄結黨營私,輕易左右朝堂輿論風向,對此深惡痛絕?!兵P丹堇站在窗前,鉤戈殿枕著天邊殘陽,如血的光芒籠罩著她,“沒想到有一天,本宮會親自用到這把武器?!?
今安作為百官代表前來探望,聊表問候一二句:“今日朝會殿下缺席,底下官員生出不少議論?!?
“無妨,讓他們說。謀逆之禍已經將本宮架上刑臺一回,現在本宮是洗清所有嫌疑的無辜人。那么從前擲向本宮的刀劍流火,如今都將反過來為本宮所用。本宮越是遭受非難,他們越要一遍遍翻出過往證據為本宮正名,越會擁護本宮。”
聽這人言之鑿鑿,今安難得有些感慨:“殿下難道每一次都能算無遺策嗎?”
短暫的靜默。
扎進大朔心臟的華臺宮,千千條廣道鋪射南城北州,天下之大,無所不及。站在其中卻只能望見天穹倒扣四方宮墻,鑄成牢籠。
鳳丹堇眉眼浸沒在燦爛的落日余暉中,辨不清在看哪個方向,她說:“不能。萬事易料,人心難測,人心一錯足以令我滿盤皆輸。然而趨利避害人之常情,更是本性。我提防著所有人,不到最后一刻絕不輕信。”
“但是……”
鳳丹堇沒有再說下去,她闔眸沉默,久久佇立。而后她轉身離開這空有遠天囚檐的窗前,卻忘記喚人送客。
拖曳著象征攝政權柄的蟒衣長袍,鳳丹堇一步一步走入深暗內殿,在她身后,一重一重帷帳次第斬下。
提刑臺上燈明三天三夜,于第三夜的戌時三刻徹底熄滅。
至今只余一地血水。
車轱轆滾滾行過,今安扔下轎簾,不再看遠去的提刑臺。
虞蘭時坐在對面看她,他摘了帷帽,鴉黑鬢邊簪一朵粉薔薇。
渾然不顧頭上頂著這朵薔薇是多么的滑稽,他就這么頂了從院里到出門的一路,看得阿沅啞口無言險要自戳雙眼,來往奴仆皆是望之興嘆?,F在府里人都在傳王爺養的外室有些不為人知的癖好。
還是今安心善,替他戴上頂帷帽。至于那朵薔薇,暫時來說,虞蘭時是無論如何也不肯摘下的。
落下的簾子遮去人群奔忙的外面,虞蘭時道:“行刑的擬詔是在翰林定的?!?
今安抬眼看他,道:“你看過了?”
虞蘭時:“此事鬧得滿城風雨,大學士以此辦了一次清談會?!?
今安點頭:“是那老迂腐能做出來的事?!?
“貪欲貪不可得,便要生妄鬼,妄鬼蒙耳障目?!庇萏m時念誦出其中一二句,“雖然說以史為誡,拿筆人只要把事情頭尾客觀記錄就好,但是我寫的時候卻發現——”
今安接口:“發現果然很難拋開私情罷?”
虞蘭時點頭。
今安笑著說:“這是自然,翰林院又不是佛寺,用不著遁空門。再說,你們的一二點私情改變不了什么史記。歷史嘛,總是由勝利者裁定的?!?
虞蘭時不由得發怔。
“而且這些條條框框對你沒用,都是過耳就忘的東西。”
虞蘭時下意識道:“我有抄錄記下——”
伸手撩過他鬢邊薔薇的花瓣,今安說:“你要是真聽進去這些東西,早就應該離我遠一點了。”
虞蘭時嘴唇開合,說不出辯駁的半個字。
鬧市后出城門行上半個時辰,一聲吁馬,地方到了。
看不到邊界的一片湖,像一滴藍墨水落入湖中央,湖心深,湖邊淺。遠處白鶴離群而起,掠過湖面,振向云邊。一艘四面落簾席的船舫泊在湖畔。
“是片野湖?!苯癜矒荛_荒草往船舫走,邊走邊道,“王都城風潮好文雅,看不上這個地方。沒人來,倒便宜了我,被我劃入私地?!?
船槳攪動清波,船舫慢慢行到湖心處。船欄俯瞰,深邃無邊際的一面藍寶石。
虞蘭時扶欄,烏發大袖被風揚起,“像是——”
“一條江。”今安席地坐在矮案前,從半撩的簾下看湖面云影,“我頭一回到這里的時候也是看岔,支條船想著能劃去哪兒,路上經過條小河才發現這里是下游湖,小船劃不出去?!?
虞蘭時坐下問:“是什么時候?”
“好久了。”今安想了一想,“似乎是在頭年進王都城的時候?!?
那時的今安初入王都,位極人臣,面對各方逢迎目不暇接,很是過了段放浪形骸的時候。諸如什么一擲千金笑、醉臥美人膝,等等等等,都是平常事。
高位者哪里會有什么清規戒律過往,虞蘭時第一回 聽今安講得這樣詳細,很是——他面無表情:“好玩嗎?”
今安笑起來:“好玩啊。”
于是某人開始呷起未曾謀面之時的陳年老醋。吃醋的方式也別致,半點不聲張,垂著雙濃睫密密的桃花眼盯著地上,怎么逗弄都不看人。
今安興起,徐徐講到她又在某位名動王都的花魁房中,聽了一夜琵琶聲,“再是人間難得幾回聞的仙樂,連聽上十天半月,也剩不下什么滋味。但我得裝吶,那些人想看到的是從貧瘠地頭出來、被滔天富貴迷了眼的土包子。我得如他們的愿,他們松懈了,我才能走到他們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