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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安:“我相信你。三年前有人和我說,北境發往朝廷的十三封急報,是你派人在關外攔截。比起說這件事的人,我更想相信你。”
“報——叛軍已到東華門外——”
“報——叛軍攻北華門——”
華臺宮殿群籠罩在虛幻的輝火下,一墻之隔,廝殺聲不絕。
下轎輦后,鳳丹堇一步一階登進帝宸殿。
先帝子嗣凋零,又多資質平庸之輩,難堪大任。唯有皇長子文韜武略,領兵出征屢建奇功,是帝王與朝野上下屬意的東宮不二人選。大朔朝自開朝興盛百年后,便逐漸于中庸守治和外敵侵吞中屢見頹勢,帝王年老,急需一位年輕英武的接任者。無奈天妒英才,一場戰敗,皇長子以身殉國。先帝聽聞噩耗當場吐血病重不起,遺詔未立便撒手人寰。國不可一日無主,立嫡立長,皇次子被群臣推上皇座,成了今日的朔和帝。
朔和帝繼位時將過而立,他一無拓疆之力,二無守成之能。幸而,世家與皇權根脈互相依存,邊疆有老將赴死,數代君王積累的國庫慢慢燒,足以燒紅王都城的滿幅錦繡榮華天。
朔和帝當皇子時養成的驕奢淫逸,繼位后愈加發揚光大,他的子嗣卻是一個比一個有野心謀略。
黨派紛爭接連不斷,就在朔和帝眼皮子底下頻頻越界。掀起奪嫡之禍的,是皇二子勾連中拓侯逼宮。連夷狄人所生的皇六子,都能依仗軍功回朝,在朝前得到擁立東宮的浩大聲勢。
人人都想要他屁股底下這個位置。
朔和帝未稱帝前不敢妄想皇座,得來卻毫不費力,如今叫人覬覦更是萬萬不能。那個樣樣壓他一頭的皇兄不照樣死在戰場上,連具全尸都撿不回。而一張張恭敬喚一聲父皇的人皮底下,包藏的都是狼子野心。
便指了最聽話順從最構不成威脅的那個,當攝政王。
攝政王……
撥開金黃色帳子,內監跪呈上新熬好的湯藥,朔和帝撐坐起來伸手去夠。瘦成皮包骨的手用盡力氣,彎勾得如同只雞爪子,顫巍巍地怎么也夠不到尺來遠的藥碗。
旁側伸出一雙手捧起藥碗。
養尊處優膚如凝脂的一雙手,女人的手,金色大袖蓋過手背,袖口一只彩繡八爪蟒盤踞而上臥到肩頭。
鳳丹堇捧著碗,拿勺撥開熱氣,舀起一勺漆黑湯藥送到朔和帝嘴邊,道:“兒臣來遲,險些誤了父皇今天喝藥的時辰,請父皇責罰。”
“你——”才說一個字,朔和帝霎時被掐住喉嚨般大口喘息,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枯瘦手掌握緊床柱繃起猙獰青筋。
旁侍的內監得鳳丹堇眼色,忙上前替帝王撫背拍胸。
宮娥呈上熱巾子,鳳丹堇接過擦手,緩聲道:“近來父皇龍體越發不見康健,可見是底下人服侍怠慢。”
宮殿中所有人登時跪地連聲殿下饒命。
朔和帝懨懨靠在床頭,聲如蚊蠅:“你何必在這里殺雞給猴看,華臺宮上下誰人不是聽你攝政王的吩咐做事。”
“父皇何出此言,實在令兒臣惶恐。”鳳丹堇無比恭敬道,“父皇才是這華臺宮的主人。”
“好一個惶恐,不要再裝模做樣了。”一下氣急,朔和帝咳到污紅帕子,“你意圖弒父弒君,又將朕軟禁在此,送來的湯里藥里都是毒,就是想讓朕死得神不知鬼不覺,好使你名正言順……是朕瞎了眼蒙了心,竟被你瞞住這么久——”
朔和帝拿不住帕子,吞吐的氣息像是隨時要斷掉:“弒父……弒君……千古罪人——”
“父皇息怒,兒臣謹聽父皇教誨。”鳳丹堇拿雪白帕子拭朔和帝嘴角的血跡,動作輕柔,聲也輕柔,“但有一句父皇說錯了,古往今來有哪幾個帝王是干干凈凈坐擁江山的?弒父弒君者不知凡幾。不過是勝者為王,亂描史書,罷了。”
“是兒臣親筆下令,將刺殺父皇的主犯凌遲處死在午門,提刑臺上的血至今沒有洗干凈。兒臣一番拳拳孝心,天下人有目共睹。”鳳丹堇丟下帕子,“今夜諸侯謀反逼宮,兒臣自當與父皇共生死。”
長慶廿四年五月初三,是史冊記載朔和帝在位的最后一日。史官筆錄,天不佑朔,上東魯番合兵夜伐華臺,帝駕崩。新皇登基,承國號朔,年號豐啟。
豐啟年始,盛世來迎。
帝劍斬諸侯,兵固邊疆,于庶務納諫兼聽,于民生減賦輕稅,重文興武,廣開科舉。
招賢不問門楣,納士摒棄前塵,廟堂文武官榜上,群星閃耀。
其中為后世不盡溢美詞傳頌的,有百年付氏于風雨摧折后最極致的榮華,大朔朝第一位女相。
付相,政績之輝煌,百官之表率,五年登頂禮部,十載官至拜相。而一切的起點,始于長慶末年兵戈交戰的西華門前。
后來事是后來事,青史人未見青史。
付書玉站在長慶廿四年五月初三的夜里,西華門的側巷中,與燕故一對峙。
燕故一道:“真是有趣,陳州之時,你也為藺知方求過一回情。”
“他可憐。”付書玉想起那一道跪在雨中的身影,“他在雨中跪了一日一夜,我心有不忍,替他撐了片刻傘。他該是很累很冷了,臉白得像紙。我問他為什么,他說為官不廉不正,是萬民之禍。他要為藺氏洗冤,要去求功名,要為萬民洗冤。”
“憑他?”燕故一冷哼,“螳臂當車,愚不可及。”
付書玉不認同:“大人,藺知方雖與你同等遭遇,受盡冤枉迫害,卻仍有一片赤子之心。”
燕故一聽出些別的,有些不可置信地問:“你在罵我?”
付書玉搖頭道:“大人你為陳州遭禍的百姓請命,為藺氏全族洗冤,事事都為民生福祉所求。若有誰敢說大人不善不慈,書玉絕對要罵那人有眼無珠。”
“藺知方的赤子之心,是冤罪加身之后,他不困守過往,不自卑自憫,不對所見不公視而不見。哪怕他之言之行實在微不足道,哪怕他所求的公正或許太過苛刻,甚至于如今的世道永不可能實現。可正由于有他這樣的人,行我們不敢行之事,求我們不敢求之事,在這世道下夾縫求生的所有不幸不公,才有撥云見日的一天。”
“盤古之斧定乾坤,清則清,濁為濁。今不見盤古,但見世人螻蟻之功。”
燕故一重復著螻蟻之功四字,“你是來勸降?”
“我知道定欒王的選擇并非就是大人的選擇。”付書玉道,“可倘若今夜后諸侯不復,權柄盡歸于皇庭,大人又該何去何從?”
“你來問我何去何從?”燕故一忽而被激起滿腔憤恨,“說他薛氏滿門無辜,當年我燕氏難道就是罪有應得嗎?慷他人之慨博一句美名,收攏人心,科舉已然為她分占無數朝野勢力,世家也要在她的手段下不戰而敗。這些都不干我的事,卻要我燕氏做這場買賣的陪葬。”
燕故一斬釘截鐵道:“我不降,我絕不對此等人俯首稱臣。”
“大人,從前我們說門楣之禍,世道迂腐不容,你便將所有牽拖負累全都拋開。”付書玉來時匆忙,發髻被風刮得蓬亂,鬢間挽翠搖搖欲墜,“大人覺得你拋開了,然而你一直被困住其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