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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再見到她的話就跟她說他很喜歡她,然后再問問她還愿不愿意……算了,就好好道個別吧。
他這樣想著,頓時覺得輕松不少,他今天不忙,以后都不會再忙了。
他把車窗搖下來,高架上空蕩蕩的,每天他都只看得到它擁堵的樣子,可現在明媚得刺眼的陽光照在柏油路上,耳邊是鳥兒輕快的啁啾,高架兩旁青翠欲滴的香樟和銀杏樹葉隨風搖曳……
上海真美啊,比西北那個蕭條貧瘠的小破城美多了,那里春秋季永遠翻騰著漫天的黃沙,永遠在冒黑煙的煙囪,冬天在操場上跑一圈兒鼻子里都是煤渣,他又出生在冬天,張鈺說他連血液里都是堅冰。
可那個叫趙小柔的女人也出生在那里啊,她的血液為什么是溫暖的?她的身體也是溫暖的。
他竭力改變命運,但人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他不知道為什么會自毀前途,有幾分是為了醫生的良心,又有幾分是為了那個女人?不知道啊,他也不想再去糾結。
而讓他意外的是調令下來的那一刻他竟然覺得很輕松,那句話怎么說來著?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等待死亡的過程,他終于結束了他的等待,緊繃了二十幾年的弦也終于松了下來。
“大家起立!鼓掌!歡迎周醫生加入咱們奉賢區 xx 鎮 xx 村街道衛生服務中心大家庭!”
周榮來報到的時候是中午十一點半,整個衛生服務中心只有一層樓,典型的八九十年代建筑風格:泛黃的長方形瓷磚,墻壁拐角處是弧形的,透過老式茶色玻璃可以看到辦公室里臟兮兮的藍色窗簾,呵,他想起小時候打牛痘疫苗時去的鄉鎮醫院,上海還有這種鬼地方呢?
他抱著紙箱子進到辦公室的時候,四個人有兩個趴在桌子上睡覺,一個在用手機刷劇吃外賣,剩下那個等在門口熱情洋溢迎接他的就是這里的主任了,姓陸,叫陸建華。
“嘖,沒死透的就給我發出點動靜!”陸主任覺得尷尬,拼命沖吃外賣的眼鏡男擠眉弄眼,眼鏡男迷茫地看看他再看看周榮,屁股先站起來,嘴里的面條還沒咬斷,啪啪拍了兩下手掌以示歡迎。
周榮的辦公桌狹窄到幾乎只夠放一臺電腦,身后是墻,隔板對面的辦公桌上趴著一個鼾聲如雷的大胖子。
他把箱子里的東西一點點理出來,好在他本來就沒什么東西,除了一張年輕女人穿著黑白波點連衣裙站在艾菲爾鐵塔前的照片,他用白色相框裱起來,和一個戒指盒一起鎖在更衣室里,
本來沒想帶過來,可他把房子賣了,馬上要搬家了,他怕搬家公司的人丟三落四,索性帶到單位來保險一點。
下午兩點,衛生服務中心死氣沉沉的氛圍被一群女人的尖聲尖笑打破,連辦公桌上睡覺的兩個人都被驚得一個激靈爬起來。
“好啦好啦快起來吧!來活兒啦!”陸主任急行軍一樣沖進來,“周醫生啊,你今天剛來,我帶你熟悉一下我們的日常工作!”
周榮被陸建華連拉帶扯地帶到一個小小的會議室門口,看到一群穿著花花綠綠衣服的婦女坐在臺下,臺上站了一個很年輕的男醫生,白白凈凈的,穿著白大褂,翹著蘭花指,指著黑板上的宣傳語,用細柔的聲音一字一頓念道:
“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都是什么?”
“耍!流!氓!”
臺下婦女震天動地地嘶吼完,齊刷刷地看向站在門口的周榮,
“哎哎哎!都看著我們周醫生干什么?周醫生是那耍流氓的人嗎?周醫生一看就是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你說是不是啊周醫生?”
陸建華說完沖周榮諂媚地笑一下,他本想借此機會拉近一下距離,可總覺得周醫生的臉色好像更難看了呢……
“你們這是在干什么?”周榮臉陰沉得都能擰出水來,可這個問題正中陸建華的下懷,
“給婦女做體檢也是我們的日常工作之一啊,也要給性知識貧乏的女同志們普及一下必要的生理衛生知識嘛!周醫生,要么你也給我們講兩句?”
周榮剛要嚴詞拒絕,可陸建華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拽著他的胳膊就把他拉到臺上,這么細皮嫩肉的大帥哥,婦女們一個個如狼似虎眼睛放光,
周榮這輩子都沒這么無助過,站在臺上腦子一片空白,憋了半天終于憋出來六個字:“別亂搞,要戴套”,
狹小的會議室瞬間爆發雷鳴般的哄笑聲,連屋頂都要被掀翻了,陸建華把這輩子傷心的事都想了一遍也憋不住爆笑出聲。
混亂的一天終于雞飛狗跳地結束了,周榮覺得比上一臺十小時的手術都累。
下午四點半,陸主任好說歹說才把幾個拎著包要沖回家的同事留下來開一個簡短的歡迎會,
說是歡迎會,其實是朗讀一遍周榮的調令,說明一下這位三甲醫院的麻醉科骨干為什么會來他們這個天高皇帝遠的小衛生所,當一個連手術都沒得做的醫生。
“這里說明一下啊,周醫生呢是來支援咱們所的,所以呢希望大家多配合一下他的工作,也能在生活上多幫助他一下。”
“支援?這不就是流放么?”睡了一下午的大胖子叫劉若愚,這會兒依舊是睡眼惺忪的,眼睛眨巴眨巴地聽了半天,如夢初醒般得出了這個結論。
“嘖!沒話說就閉嘴!問你了嗎?”陸建華揮舞著手里的文件狠砸一下劉若愚的頭,尷尬地沖周榮笑笑,“別介意啊周醫生,他這人就這樣,沒惡意的。”
“不會,他說的是事實。”周榮面帶微笑地承認,這倒讓幾個搖頭晃腦唧唧喳喳的人沉默下來,
“兄弟,同是天涯淪落人,我欣賞你。”一直沉默的眼鏡男叫鐘誠,他小聲說著拍拍周榮的肩膀,沖他豎起大拇指。
“好啦,周醫生來這里確實是委屈你了,但再過幾年還是有希望回去的嘛!今天先到這里吧,早點回去休息。”
周榮簡單和新同事們道別,開車回家前看了一眼手機,除了陳琛他們哭天搶地的告別,還有就是鏈家經紀人發來的幾十條微信,這還不算完,他剛點進對話框對面就又發來兩套商品房鏈接,
他皺皺眉,對這種咄咄逼人的營銷手段感到厭煩,但轉念一想也能理解,他這個年紀的男人可是房地產市場的消費主力啊。
他隨便點開幾個看了看,奉賢這邊地皮沒市區那么緊俏,八九十平的房子反而很少見,大多數都是一百到一百五十平左右的戶型,
呵,家里幾口人啊住這么大房子?他苦笑著搖搖頭,要是這經紀人知道他家里只有他和一只貓,會作何感想?
但如果她回來了呢?拎著行李箱往他面前一站,眼睛眨巴眨巴看著他,那時候他怎么辦?
她住慣了大別墅,有獨立的庭院,按理說應該適應不了小戶型了吧?可他那天去她租的房子,那個破啊,一進門就是骯臟的廚房,煤氣灶和水管上全是黑黃黑黃的油垢,抽油煙機看上去也黏糊糊的,他隨便瞅了一眼就看到墻上還在滲水,可即便如此她還是在陽臺上種了好幾盆蝴蝶蘭,畫了幾副大胖貓的水彩畫貼在臥室墻上……
萬一她喜歡小一點的溫馨一點的環境呢?而且他們也不大可能會有孩子了……
他想著想著笑了,他不是要跟她說分手的嗎?算了,這些都等找到人以后再說吧。
“不好意思,我想還是先租房。”他給經紀人發了一條信息后就開車向那個住了將近十年的家駛去,
現在那里是真正的斷壁殘垣了,穆妍砸了那里的一切,之后過了快一年的時間他也還是沒能讓它恢復如初,他請設計師花了一個多月時間才規劃好的裝修圖紙還貼在書房墻上,但隨著那個女人的失蹤,圖紙也成了廢紙。
此時周榮家樓下的花壇邊蹲了一個曬得黑黢黢的年輕姑娘,手里拿了一朵被揪得七零八落的花,腳邊全是她揪下來的花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