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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降落的時候稻城就在下雨,只不過下了十幾分鐘就停了,可八月份正是雨季,天空始終陰云密布,這會兒又有零星的雨滴落在車窗上,一開始還沒什么動靜,可沒幾分鐘來勢洶洶的雨陣就砸了下來,車頂和車窗被砸得噼里啪啦響,暗灰色的樓房在雨幕中顯得更加陰沉落寞。
他又向前方望去,他們行進的道路十分狹窄,而前方高聳巍峨的群山直沖天際,像小說里的通天巨浪在毀天滅地的瞬間被救世主變成了石頭靜止在那里,但倘若有一天眾神震怒,再次降天罰于人間,只需來一場地震或泥石流,這座破敗不堪的小鎮都不夠當餃子餡兒的。
一絲不祥在他心中閃過,
“師傅,這里經常下這么大的雨嗎?”
他看到司機師傅的后腦勺堅決地搖了搖,“沒有,這么大的雨,好多年沒看到嘍!”
“師傅,能再開快點嗎?”
大哥無奈地嘆口氣,“你看前面都堵成啥樣子了嘛!這咋開快嘛!”
周榮心里一沉,一股沒來由的焦灼自心底升起,他努力回想這幾年看過的新聞,確實很久沒聽說云貴川這一片有山體滑坡或者泥石流災害發生了,今年也不會吧,不會這么巧的,他們一定做了防災措施的。
但他不知道上天最喜歡殘酷地作弄,
車子還沒往前挪一米,周榮就聽到前面一陣喧囂,一開始只是嗡嗡嗡的噪音,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聲音已化為排山倒海的巨浪呼嘯而來,
那是人類的哭喊和哀嚎,一張張驚恐萬狀又哀慟無助的臉從周榮眼前閃過,
“塌了!都塌了!全死了!”
人類太高看自己了,在天災面前人和螞蟻臭蟲沒什么區別,老天爺開心了就讓你們多活兩天,不開心了就統統踩死。
等周榮恢復意識的時候他正死死拽著一個男人的胳膊,男人的表情木木的,他大吼著一遍又一遍問他前面怎么了,但不幸的是那滿臉是血的男人聽不懂漢話,只一個勁兒搖頭,
“快跑吧兄弟!山體滑坡了!已經壓塌了一所小學啦!保不齊這兒也得塌!要是高速路堵了就全完蛋了!”一個穿著短袖短褲戴眼鏡的男人從他們身邊跑過,停下來拽著周榮他們就往反方向撤。
瓢潑大雨還在下,他看一眼前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尖叫的人群如潮水般向他身后涌去,離他越來越遠,
周榮甩開那個男人的手,向人群逃離的反方向沖去,迎面而來的人們困惑又同情地看著這個不要命的逆行者,真可憐,前面一定有他很重要的人。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行進在泥濘的道路上,摔倒了也沒什么感覺,事實上他心里也沒什么感覺,他的腦子像脫了線的風箏一樣,毫無目的地飄啊飄,
他不知道那個女人離他有多遠,他在思考應該用“她”還是“它”來指代她,
真難以想象她再看到他時的表情,她心虛的時候就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嘴里支支吾吾的不知道在說些什么,這次她闖了這么大一個禍,直接懷了別人的孩子,她得多心虛啊,估計看到他就要跑吧?
可如果她變成了它呢?
那肯定是跑不了了,何止跑不了啊,胳膊啊腿啊都七零八落的,任憑他把她抱在懷里罵她,罵她活該,她不是喜歡當觀世音菩薩嗎?這下好了吧,把自己玩兒死了吧?這就是給他戴綠帽子的下場!
算了,還是活著吧,活著好,不就是個孩子嘛,生下來養著唄,又不是養不起,他盡心盡責養大的孩子,管他叫爸爸不是理所應當的嗎?總比他自己的爸爸強,有血緣關系又怎么樣?他爸爸一天都沒管過他,這才是不配做父親!
他就這樣像個游魂似的往前奔,幽暗泥濘的土路崎嶇坎坷,越往前走就越是殘破不堪的狼藉景象:兩個人都抱不住的大樹被攔腰折斷橫在路中間,從山上沖下來的房子車子被巨大的山石壓成一堆扁扁的廢鐵,東倒西歪地擠在一起,像紙糊的似的,
沿途已經有村民被從廢墟中挖出來,血淋淋的肢體白骨森森,凄厲的哀嚎響徹云霄,可他們已經是幸運的了,能被安置在空地上而不是草草蓋上白布,能哭能叫還能呼吸,這可是從死神手指縫里逃出生天的幸運兒啊!
趙小柔是這幸運的一份子嗎?她那么善良,什么時候都想著別人,卻忘了自己,姓駱的那么對她,他那么對她,她也從沒說過他們一句不好……
周榮想著想著就覺得一股巨大的悲痛撕爛了他的五臟六腑,不會的,老天爺不會開恩的,老天爺要真他媽的長眼睛,怎么會做這種事?這地上躺的土里埋的哪一個不是某人的愛人,哪一個不是某人的兒女或父母呢?老天爺憑什么放過一個連一米六五都不到,瘦小得能穿童裝的女人呢?
他越來越清醒,也越來越絕望,趙小柔,一個那么孱弱又那么霸道的女人,死死釘在他的骨血里,她一直在那兒,從十五,不,十六年前就在那兒,
他想起了一切,但可悲的是現在才想起來,
那一年火車到站后發生的一切都被他遺落在記憶布滿塵埃的角落,
當時他跟在那個女孩身后想問問她讀什么大學,什么專業,可她那勢利的媽一路拖著她往火車站出口走,他甚至還能聽到她罵罵咧咧的聲音:“你就這么賤!給你把糖就迷得走不動道了?你是沒看到那窮小子買把水果糖都摳摳搜搜的德行!我警告你啊!給我離那窮小子遠點兒!”
而她只能畏畏縮縮地回頭,悄悄沖他揮揮手,小聲說一句“哥哥再見。”
再見,再見就是十二年后了,命運再一次把她送到他身邊,他永遠不會告訴她,想起她的那天晚上他的心情是多么復雜,
他決定不再酗酒,他聽了一首關于愛情的歌,他還做了一個春夢……
一次次借各種理由接近她的人是他,搖尾乞憐的還是他,他像受過很多傷的野狗,沖她低吠呲牙,明明是想威嚇她,可被她隨便摸兩下就搖著尾巴跟在后面跑,
他向她炫耀自己的艷遇,她巋然不動,可他道聽途說她懷孕了,就哭天搶地跑來問她討個說法。
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從來不是他,而是她。
此時此刻,所有傲慢,猜忌和權衡利弊都煙消云散,
什么都不重要,男人的尊嚴和面子,她那些傷疤和不堪的過去,離開他沒幾天就和別的男人有了孩子……這些都不重要,
只有她最重要。
可悲哀的地方就在于:人只有在死亡降臨時才看清什么最重要,只有在悔不當初時才想吃后悔藥。
他踩到了一塊大石頭,上面是“希望”兩個字,xxx 希望小學,到了。
而他的希望就和這大石頭上的字一樣,泡在泥水和爛樹葉子里,被命運踩在腳下。
他抬頭呆呆地看著面前的空地,學校不是應該有教學樓什么的嗎?再不濟小平房總歸有吧?再再不濟帳篷也行啊!
可他面前什么都沒有,一無所有。
他的眼睛掃了一圈,遠遠的看到幾個穿迷彩服的軍人和一老一少兩個男人,他們高高地站在一個巨大的山丘上挖著什么,那個年輕男人還算鎮定,而年老一點的男人殺豬般的哭嚎在空曠的山區回蕩。
周榮笑了,他心里生出一股輕蔑,
去你媽的老天爺,你就這點本事?想讓他和那個老男人一樣哭得像只狗?開什么玩笑?他今天就要親手把她挖出來,活著,他就帶她回上海,死了,他就陪她一起死,他還沒找她算賬呢,她想往哪兒跑?這樣也好,免得她到了陰曹地府又碰到姓駱的那個惡心玩意兒。
站在廢墟上爭分奪秒施救的人們看到一個男人加入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