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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和她有關(guān)的哪件事不是麻煩呢?這就麻煩了?要是她知道他的臉是因為她被砸得支離破碎,她又會作何感想呢?
但男人心酸的沉默看在女人眼里完全是另一回事:他煩透了,只是不好意思說而已。
好在快到了,再過兩個十字路口就到了,女人甚至能看到自己住的那棟灰撲撲的矮樓,和其他灰撲撲的矮樓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窗玻璃顏色也不統(tǒng)一,綠色的,茶色的,還有藍(lán)色的,都臟兮兮油膩膩的,住在這里的人大多疲于奔命卻依舊捉襟見肘,誰有那閑情逸致擦玻璃。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女人坐在后排看著男人的后背,從她的角度看男人也在凝望那片潦倒的樓房。
“趙小柔,別告訴我你嫁了個讓你住在這里的男人。”
他說完猝不及防地轉(zhuǎn)過頭看著她的眼睛,她顫了一下,下意識抱緊懷里的孩子,
“沒有,我一個人,”過了半秒,又補(bǔ)一句,“帶孩子。”
男人默默地轉(zhuǎn)過頭去,綠燈亮了,他緩緩發(fā)動汽車,汽車拐過第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她聽到他嘆了口氣,
“你嫁給駱平年這么多年,到最后就住這里,你就這么把錢全給你媽了?她為你考慮過嗎你就把錢都給她?”
“這就是嫁給他的下場,我母親對我的養(yǎng)育之恩也到此為止了,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fù)責(zé),沒辦法的,不過也好,現(xiàn)在我和孩子吃的用的都是我在銀行工作的積蓄,我坦坦蕩蕩。”
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fù)責(zé),愛上一個自私的男人,懷了他的孩子并決定冒生命危險生下來,這些都要負(fù)責(zé),
趙小柔不后悔,也不怨恨,她很少有明確且堅定的意志,愛周榮和生孩子是為數(shù)不多的“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人這輩子做了真正想做的事情,不算白活。
男人有些意外,他發(fā)現(xiàn)她嘴皮子還挺利索,邏輯清晰,意志也很堅定。
他透過后視鏡看一眼女人的臉,沒變,也變了,以前就是個養(yǎng)尊處優(yōu)慣了的金絲雀,你問她想干什么她也不知道,你問她的想法她也支支吾吾的。
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
她還是很溫柔,可這溫柔和膽怯的退讓不一樣,這是歷經(jīng)生活磨難,卻依舊選擇接受命運、體諒他人的溫柔。
一個如蒲葦般柔軟又堅韌的女人,是一個如磐石般冷硬又脆弱的男人最終想要的懷抱,
可惜啊,真是可惜,
周榮忽然想到一本書,《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書里有這樣一句話:“人只能活一輩子就等于沒有活”,
年輕時男人們都傾向于追逐閃閃發(fā)光的女人,錯把虛榮心和荷爾蒙當(dāng)作愛情,事實上這個年紀(jì)的男人是沒有愛情的,男人天生比女人晚熟,在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這件事上,男人的進(jìn)程比女人落后太多。
所以男人往往只有到了“人到中年萬事休”的年紀(jì)才知道自己真正愛的是怎樣的女人,
可人只活一輩子,這輩子就像草稿,下輩子才是正稿,可誰有下輩子呢?
“到了。”周榮的車穩(wěn)穩(wěn)停在小區(qū)門口,他先勉強(qiáng)把這稱為小區(qū)吧,比肩接踵的十幾棟樓,竟然只有一扇比他們醫(yī)院手術(shù)室大不了多少的“大門”,布滿銹漬的鐵柵欄看上去搖搖欲墜,一個穿著包臀皮裙的女人叼著煙,左手拖一杯關(guān)東煮,右手拎一只山寨 gucci 包,一腳踹開鐵門,趁著門沒關(guān)呲溜一下子就鉆進(jìn)去了,而那鐵門吱吱呀呀地慘叫了一聲,像鍘刀似的咣一聲合上了。
這一聲驚醒了在睡覺的孩子,他這一覺睡得很美,身子底下軟軟的,搖搖晃晃的很舒服,燒退了也不難受了,他睜開眼,眨巴兩下,蹭的一下坐起來,
男人本來在后視鏡里看女人的臉,結(jié)果一個小腦袋突然冒了出來,和他在后視鏡里打了個照面,
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睛,眼睫毛長長的,看不出來長得像誰,反正和那女人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大概像爸爸吧。
他慢慢皺起眉頭,冷冰冰地打量著他,小孩子對敵意很敏感,這陣子一個勁兒往媽媽懷里縮,哼哼唧唧要哭的樣子也很討人厭。
趙小柔對兩個男人的較量毫不知情,但她也知道一睡醒就哭哭唧唧的孩子不招人待見,何況周榮千里迢迢送他們回來,這樣一來她更不好意思了,
“小寶乖,我們到家啦,我們跟叔叔說再見,說謝謝叔叔!”
叔叔……周榮差點一口氣上不來,萬箭穿心愣在原地,眼看著趙小柔笑嘻嘻地抱著那討厭的小孩沖他招招手,自顧自下了車,還砰的一聲摔上了車門。
趙小柔下車一路小跑著往前走,小寶哭得真是時候,好讓她趁亂逃離那個壓迫感逼人的男人,他說話很客氣,也很溫和,可她就是覺得壓迫。
“趙小柔!”
她一抖,差點連兒子都沒抱住,她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可就這會兒工夫,男人已經(jīng)站在她身后了。
“還有事嗎?”她勉強(qiáng)擠出一絲微笑回頭看他,盡量保持鎮(zhèn)靜。
“連聲謝謝都不會說?”男人離她很近,居高臨下看著她,她再一次聞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這味道之前一直被煙味掩蓋,而他應(yīng)該戒煙了,所以這味道越發(fā)清晰,也越發(fā)危險。
“謝謝。”她老老實實說一句謝謝,抱歉地笑一笑,“不好意思,剛才小寶在哭。”
他不說話,只面無表情地低著頭看她,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小寶嚇得直接把臉埋在她懷里,想了半天,她猶猶豫豫地說:
“改天我請你吃……”
“我現(xiàn)在就要吃飯,我餓了。”
趙小柔驚得嘴都合不攏了,她就客氣一下,根本沒想跟他吃飯,她只想快點走,可現(xiàn)在他都這么說了,那不然就找個地方吃頓飯,反正就一頓飯而已……
“那你想吃什么我?guī)闳ァ?
“我不要!”男人板著臉,斬釘截鐵地拒絕了女人的敷衍。
“你說什么?”趙小柔驚得聲音都拔高了一大截,連小寶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回頭看著這個可怕的叔叔。
“你不是說謝謝嗎?連下碗面給我吃都不行?你就是這么謝我的?”
男人看都不看那孩子一眼,又向前走了一步,“還是你就隨便說說?”
趙小柔往后退一步,小寶摟著她的脖子輕叫一聲“媽媽?”
而男人淡然自若地看著她,當(dāng)孩子是空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