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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瞥了她一眼,沉默了半晌開口道:“其實濱河路我是這幾年才經常來,之前……就高中的時候來過一次,高三那年,搞笑吧,土生土長的本地人,長到十七歲才第一次來濱河路。”
女人沒吱聲,也沒回頭,只豎著耳朵屏息凝神地聽,
“我家住山上,喏,就那兒,”他說著指一指河對岸漆黑的高山,“小時候是沒機會下來,后來初中高中都讀的是寄宿學校,師大附中,我高中是在師大附中讀的,全市最好的中學,全市最好的學生都在那里,”他目視前方苦笑一下,“你這輩子都不會知道有多可怕。”
女人回頭飄他一眼,“我?反正我也笨,學不會,就考了個二中,氛圍還可以,確實沒你們壓力大。”
她本以為男人又要諷刺她是浮游生物,但他沒有,他深深地嘆一口氣,“不是學不會,是沒逼到那個份上。”
他也看一眼窗外闌珊的燈光,“我當時來這兒吹了一下午風,在河邊坐到天黑,當時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要干嘛,好多年之后才反應過來,當時是想趁天黑沒人的時候跳下去。”
女人嚇了一大跳,回頭凝視著他的臉,張著嘴不知該說些什么,男人戲謔地掃她一眼,“怎么?心疼了?”
“要心疼也是心疼小周榮,不是現在的周榮。”
女人甕聲甕氣地嘟囔著,把頭靠在椅背上,凝視著溫柔的夜色,
“好好好,現在的我不值得心疼,”男人無奈地笑著念叨,“四十歲了還孤苦伶仃一個人,老婆不要我,兒子不是自己的,以后到了養老院里被護工打,想想還不如當年跳下去呢。”
女人聽到這里噗嗤一聲笑出來,男人也笑了,兩個人就這么笑了一陣子,直到后排的孩子在睡夢中發出一聲嚶嚀,車里又恢復了之前的沉寂,甚至比之前還要壓抑。
“趙小柔,你那個……那個男的,你真的很喜歡他嗎?”
男人開下鐵橋,橋下的道路過于狹窄,即便是在這個點還是擁堵不堪,又正好是周六晚上,他們的車龜速行駛了一段路,最終還是被車流逼停了。
前面汽車的紅色尾燈照在男人冷峻的臉上,沒有悲傷,也沒有怨憤,平靜得像在問一個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
女人把視線從男人臉上移開,看著道路兩旁熱火朝天、琳瑯滿目的深夜地攤,賣的都是些很簡陋土氣的衣服和小飾品,但她覺得親切,她看了好一會兒,終于回答了男人的問題:
“喜歡,我很喜歡他,因為他不會時時刻刻拿一把尺子衡量我,合格了就愛,不合格就不愛,
他不會嫌棄我普通的長相和智商配不上他優越的外貌和學歷,
他不會覺得娶了我這樣一個平凡的二婚女人辜負了他前半生的艱難險阻,
更重要的是他不介意我以前的事。”
男人凄涼地笑,這女人短短一段話,每一個字都是沖他來的,拳拳到肉,字字珠璣,你說她記仇吧,她還知道在外人面前護著你的面子,你說她明事理吧,這么多年他的付出和追尋,他一個從貧困家庭出來的男人把家底都拿出來給她,為了她似錦前程都不要,這些她只字不提,腦子里全是那個拋棄她的負心漢,她記得他的好,甚至記得駱平年的好,就是記不得他周榮的好,
“是嗎,他對你這么好,怎么不娶你?他對你這么好,怎么就讓你一個人帶著孩子住在那種破地方?”
女人像很久才接收到信號一樣,慢慢地回頭,冷冷地看了他一會兒,紅色尾燈照在她臉上像血一樣破碎凄絕,她笑了,眼眶里的淚水啪嗒啪嗒落在皮質座椅上,聲音像幽魂一樣輕柔,
“這個問題不該問你嗎?你對我這么好,為什么不愿意娶我呢?你對我這么好,我第一次去你家的那個晚上你是怎么在床上欺負我的?你敢不敢摸著良心告訴我,我當時在你眼里是什么?就是有錢人不要了的母狗吧?
第二天我在你家等了你一天,我坐在沙發上,太陽從我的左邊轉到我的右邊,最后天都黑了也沒見你的影子,
你為什么不回來呢?怕看到我對吧?看到我就讓你想起自己有多饑不擇食,這么一個灰溜溜的女人你也能玩一個晚上?
你說你對我好,周榮,你是不是忘記了些什么?
那之后一年你都沒來找過我,我到現在都沒想通,你后來干嘛找我?是不是想起一年前玩我玩得還挺舒服?像個破布娃娃一樣不會反抗?我當時在發燒,38.5 攝氏度啊周醫生!你還想著脫我衣服!在我耳邊說這一年你睡了多少女人!還有臉問我有沒有傷害到我!你說呢?你說有沒有傷害到我?”
女人說到這里已經泣不成聲,男人的臉在她眼前變成一團洇濕的色塊,她狠狠擦一把眼淚,匆匆看一眼后排的孩子,他歪著頭睡得很熟,不知道媽媽在哭。
她用手背把臉上的淚抹干凈,腫著眼睛別開臉,再不看身邊的男人,沉默了好久才繼續說道:
“我兒子不姓周,也不隨父姓,隨我姓,姓趙,還有,時予也不是陳鋒說的那個意思,你們男人還真會一廂情愿,表達愛意?你有愛嗎周榮?
你是不是以為當著那么多人的面隨便說一句俗透了的情話就能把我迷得找不著北?你回老家找我也不是因為愛吧?你不就是想看看我生的孩子是不是你的么?現在看明白了嗎?你看他像你嗎?看明白了就趁早滾回上海去,隨便你睡十個還是二十個女人,娶白富美還是黑富美,總之別讓我再看到你!”
她越說眼淚越洶涌,男人也越沉默,每個字都像竹簽扎在指甲蓋里的酷刑一樣扎在他心里,痛不欲生,又罪有應得。
他這棵奇怪的大樹,原本是一半枝繁葉茂,一半片葉不生,
可現在不一樣啦,他想指給她看,那些片葉不生的地方長了好多小嫩芽,是她播的種,也是她澆的水,長得多好啊,他想問她開不開心,他還想跟她撒潑耍賴,讓她再多給他澆澆水施施肥,讓他心里最貧瘠的地方也能綠樹成蔭。
可她連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任他枝葉凋零,任他漂泊余生。
車子開到了目的地,是她破敗窄小的所謂的家,她寧愿帶著孩子寄居在這里,都不愿意在他那個精心布置過的大平層里多停留一晚,他把客房布置成了一個簡單的兒童房,他不知道她兒子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所以就先買了張書桌和小床,買了幾個現在小孩兒們喜歡的卡通人物放在床頭,本來想第二天帶她看看的,可誰能想到天還沒亮她就飛走了。
女人甩開副駕駛的車門沖到后排,抱起兒子就往樓上奔,男人沉默地低著頭跟在后面,手里還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附近樓里閑來無事坐在陽臺上抽煙吹風的幾個男人嬉笑著議論:“這誰家呀這是?兩口子雞飛狗跳的,都這把年紀了吵啥呀,還能離咋滴?”
沒人會把這對中年男女和愛情聯系在一起,他們沒那個氣質,這一男一女從穿衣打扮到行為舉止都相當老派,尤其是跟在后面那男的,黑衣黑褲,腰板兒挺得筆直,寸頭,面容冷峻,老婆在前面哭得像個淚人兒,他在后面低著頭板著臉,嘴比那鋼筋混凝土還硬,一句“我愛你”就是帶到墳墓里去也不愿意說給愛人聽,
呵,一看就是從那個年代過來的人:家教嚴苛,父母冷酷,從不對孩子表達愛意,也從不教孩子什么是愛,
愛能干嘛?愛能當飯吃?沒錯,愛這個東西,對崇尚苦難精神的中國人而言既多余又可恥,而對一個生長于貧困落后山區的男人而言,愛簡直就是廢物中的廢物,但凡愛能換他高中一個月的飯費,他都不至于覺得愛那么沒用,
后來他長大了,擁有和大部分男人一樣的生物本能:喜歡瓜子臉狐貍眼,大長腿和豐滿的胸脯,他有過不少這樣的女朋友,她們滿足了他從青春期開始就被壓抑的旺盛的虛榮心和性欲,
但很快他就膩了,他困惑了好一陣子才找到答案:這些女人還不夠優秀,
所以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他選擇了一個同時兼備上述條件外加優秀履歷的白富美,很好,他很滿意,就是不大喜歡她父母那盛氣凌人的態度,也不大喜歡跟她做愛,與其跟她翻云覆雨不死不休,他更愿意把她帶出去享受眾人艷羨的目光,
可后來他還是離婚了,被戴了綠帽子,哪個男人能好受?他確實難受了好一陣子,酗酒縱欲,可是越放縱他就越厭惡自己,所以他徹底禁欲了。
他是個很能控制自己的人,再加上工作繁忙,又長得銳利冷峻,他成了院里年輕人口中的“禁欲系男神”,現在想想就好笑,他可不會告訴那些無聊的人他做了一個怎樣下流的春夢,對象還是一個臨時塞給他的女病人,
他想不通那個夢的成因,他崇尚科學,深信所有病癥都有病因,但他找不到那個夢的成因,
關鍵是那女的……他當時在手術室里看著她做的子宮手術,怎么說呢,一塌糊涂,主刀醫生是個老專家,當時嚷嚷著要報警的就是他,可最后聽到她老公的名號也只好悻悻然作罷。
切,有錢人的女人那么好當嗎?反正他當時站在手術臺旁邊就是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