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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榮嘆一口氣,翻身躺好,心想今天這句話他是說不完了,算了,明天再說吧,可明天就不是中秋節了呀,哼,真掃興,一點情趣都沒有,他看看窗外皎潔的圓月,再看看黑暗中背對著他的女人,像月亮一樣泛著柔和的光澤,他趁她看不見狠狠瞪了她一眼,可她像是有感應似的蹭得一下翻過身來,黑暗中直勾勾盯著他,
“你干嘛?”他嚇了一跳,虛張聲勢地質問她,
“我和陳鋒差點做了,差一點,”她小嘴一張一合,像化成人形的毒蛇,美麗可愛,卻吐著毒液
“你慢慢消化,明天見。”她說完就背過身去了,可過了好一會兒身后都沒反應,她轉過頭,卻只看到一個背影,
“哎!”她戳一下他的背,“生氣了?”她趴過去,趴在他背上看他的側臉,看到他長長的眼尾被纖長的睫毛蓋住了,看不出情緒,哼,慣得你,她一把推開他,
“這下子理解我了吧?當年聽你說你和那些女人的事?”
周榮還是不說話,保持那個姿勢背對著她,跟死了似的,趙小柔又趴過去,這次他甩開她,把臉埋在枕頭里,趙小柔伸手摸一把他臉下的枕套,又悔了,
“你怎么回事?我不是說差點嘛,你聽不懂人話?”
她趴在他身上,掰他的肩膀,怎么都掰不動,她心軟了,“我,我當時看著燈,沒看他,我什么都沒看到,我也沒讓他……”
她放緩語氣,摟著他還想說什么,卻聽到外面一陣騷動,辱罵、尖叫、呵斥亂成一團,她起身捂住胸口,驚慌地看向窗外,
“你先睡,我出去看看。”周榮啞著嗓子叮囑她,掀起被子坐起來,雙手狠狠搓一把臉,利索地起身穿好衣褲就沖出去了。
他沖出去就看到一大群人圍著住院部前那面矮小的土墻,說實話他一直搞不懂這矮小破敗的“樓”前為什么要有一面土墻,墻上還挖了個門洞,從住院部出來還得穿過這道門才算是出醫院了,
現在好事者把那門圍了個水泄不通,這不要緊,因為他們的關注點都在騎著墻頭的女人身上,她都算不上女人,她還是個孩子,如果在城里,她這個歲數應該在大學寢室里和室友喝奶茶追劇,而不是剛做完剖腹產手術就戴著頭巾裹著棉衣騎在墻頭,麻木地俯視著人群,滿臉凝固的淚痕。
“你干什么?下來!”周榮怔在原地愣了幾秒,隨即大喊一聲沖過去,推開人群擠到墻邊,仰著頭又是一聲怒吼,“下來!不要命了?”又驚又怒,脖子上青筋暴露,
“小周啊,別喊了,是她男人讓她上去的,”周榮旁邊站著的是小姑娘今天的主刀醫生,他背著手仰著頭,眼里滿是無奈和悲傷,這個季節,西北山區的夜晚還是很冷的,他呼出的氣凝結成白霜,頗有幾分凄涼,“說是住院要花錢,娃娃都生了,還費那錢干啥。”
“那趴墻上干什么?”周榮完全不理解這兩件事之間的關聯,狹長的眼睛睜得圓圓的,聲音都拔高了好幾度,
“女人生完孩子流的血臟,不能從正門走,得從墻上跨過去,這是人家的傳統,世世代代都這么過來的,你能咋的?”
主刀醫生姓劉,劉醫生五十歲了,女兒死后他就離了婚到這兒來,一待就是十年,出離塵世懸壺濟世的初衷如今看來也是唏噓不已,有時候吧,他覺得拯救蒼生也得看人,
他這樣想著,瞥一眼蹲在墻下抽旱煙還不忘啐罵墻上女孩是賠錢貨的男人,心想有些豬狗不如的人還是死了比較好。
“我去把她抱下來。”周榮咬咬牙,挽起袖子走到墻根,
“唉……你想害死她就去吧,”劉醫生叼一根煙點燃,說話有些含混,
“你當我沒抱過?抱下來,她男人不放她過門,今兒她還得上去,而且被其他男人碰過了,回去少不了一頓打,”
他說著吐出一口青色的煙霧,云霧繚繞間苦笑著搖搖頭,
“小周,咱啊,當自己是醫生就得了,想當菩薩那是找罪受啊……”
周榮看著他,牙都快咬碎了,但拳頭攥得再緊也終歸是放開了,
可此時人群又是一陣尖叫,周榮和老劉雙雙抬頭,看到墻上有兩個女人,一個比一個嬌小,新爬上去的那位還稍微大一點兒,但也沒大多少,不過她好像對這“一點兒”很自信,
只見她利索地拆下自己的圍巾,擰成一股繩,做成背帶繞在旁邊的小姑娘身上,讓她脆弱的肚子貼著自己的,像背嬰兒那樣把她背在自己背上,小心翼翼扒住土墻,一點點往下蹭,
一切都很順利,所以她有點飄,呲著小虎牙沖下面的周榮笑,這一笑不要緊,她完全沒注意到墻上距離地面不遠不近的位置有一個土坑,一腳踩空從上面掉下來,不過她反應還算快,最后時刻翻個身把自己拍在地上,咚的一聲悶響,揚起一陣土,背上的女孩安然無恙。
“趙小柔!”周榮全程緊張得連呼吸都停了,他不敢叫她,怕驚動了她萬一摔下來,可誰承想這蠢女人呲著牙沖他傻笑,一腳踩空直直從墻上摔下來,這會兒痛苦得齜牙咧嘴,鮮血從嘴里流出來,染得牙齒都是紅的,
她剛剛回到他身邊。
恐懼像萬丈深淵把他往里拽,他不顧一切撲上去,怒號嘶吼,眼睛紅得滴血,
蹲在墻角抽煙的男人這會兒正懶洋洋地解開系在自己老婆背上的圍巾,周榮狠狠給了他一腳,踹得他在地上滾了幾圈兒。眼冒金星,像被打了的狗一樣夾著尾巴躲到一邊去了,
周榮顫抖著手解開圍巾,小姑娘一臉驚恐連滾帶爬地跑了,他跪在趙小柔身邊把她翻過來輕輕抱起,生怕碰到傷處,冰冷的手慌亂地觸碰她的手,臉,掀起衣褲翻看她的腿和身體,心痛得躬著腰,
“小柔,小柔?你哪里疼?哪里疼?”
趙小柔看著他無聲地哭,眼淚鼻涕滴滴答答落在她臉上,咦,老狗真惡心,但好歹哭得挺情真意切感人肺腑的,算了不嚇他了,她抬起手,在他驚恐的目光下把手伸進嘴里,拿出來一顆牙,
“你賠我小虎牙。”
周榮像被摳了電池似的半張著嘴,趙小柔拍拍他的臉,抬起他的下巴把嘴合上,“我摔下來的時候閉嘴了,沒咬到舌頭。”
說一句漏一點風,血水透過牙縫滲出來,是沒咬到舌頭,但是咬破了嘴唇,下巴也摔破了,血混著吐沫一起流出來,流進脖子里,連衣服領子都被血水浸濕了,看起來確實慘烈。
還好地上有一層厚厚的沙子,像柔軟的沙灘一樣承受住了她們兩個八十來斤女人的重量,
“我沒事。”她沖他笑了,可惜只能露出一個小虎牙,
“……你嚇死我了你!誰讓你上去的!還笑!笑什么笑!”
周榮總算哭出聲來,邊哭邊罵,卻在心里把自己未曾謀面的祖宗十八代都謝了一遍,但趙小柔只覺得快被他勒死了捂死了,還有她最近怎么老是摔破下巴。
“你啞巴了?”趙小柔躺在浴缸里,剛才不覺得,現在只覺得腰和髖骨疼,肌肉也疼,稍微動一動都疼得直呲牙,她狠狠瞪一眼旁邊的男人,他從回來就沉著臉不說話,眼睛哭得腫得像核桃,又給她加了一壺熱水進去,熱水暖融融的,緩解她酸痛的肌肉。
“快洗吧,洗好睡覺了。”
他被她瞪了,不高興地回看她一眼,但好歹還是說了句話,省得她又罵他。
“你不會還在生氣吧?”趙小柔用手指摳摳鼻子,她感覺鼻子里好像進土了,癢酥酥的,“生我和陳鋒的氣?”
周榮不說話,捧著她的臉,用紙巾沾點水裹在手指上,伸進她鼻孔里擦拭一遍,擦出來好多黃沙,再擦一遍,等全擦完了,把紙巾扔進垃圾桶里,拿起毛巾蓋在她臉上狠狠抹了一把,邊抹邊耷拉著眼尾悶悶不樂地開口,“有點兒。”
“哼,我就知道!”趙小柔洋洋得意地睨他一眼,“醋精!”<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