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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半,她們就來到了燈會。
燈會在一座水鄉風情的迷你古鎮里。古鎮的邊上,是一條長長的、寬闊又蜿蜒的河,河面靠岸處搖搖晃晃地漂著許多五顏六色的花燈,有尋常的蓮燈,也有一些可愛的小動物,比如Q版的擺出各種pose的十二生肖,一條批著成串金色小燈籠的游船在成群結隊的花燈中慢悠悠地穿行。
河上石橋的欄柱、還有房屋的屋脊、以及屋頂翹起的飛檐上,也裝飾著許多黃色的小彩燈,像圖畫上金粉墨水筆勾出的邊線。
古街的兩邊都擺著很多燈,大部分相對傳統,復刻古畫元素,講講大家都知道的神話故事,也有些很現代,是流行的卡通角色,不過,也有一些方方正正的樸素燈籠,專門用來印贊助商的廣告。
因為離元宵還有好多日子,鎮上還遠遠不算擁擠。祝遇拉著許息興沖沖地往目的地走,一路上,她已經從小商店買了一大把冰箱貼,又拍下了不盡其數的照片。祝遇覺得,小巷才是燈會里最漂亮的地方,雖然兩側的大花燈沒有街上多,但頭頂上卻總是懸滿了亮堂堂的燈籠,隨手一拍,都是一片光華璀璨,祝遇已經在“櫛風之雨”發了不下二十張這樣的照片了,同時也順便大張旗鼓地炫耀了一通她神奇的偶遇:“這可是慕予邀請我們來的!”
慕予的約定地點在一個相對僻靜一點的地方,那里只有一盞懸著的巨大魚燈,旁邊沒人,她一個人側身對著燈籠,靜靜地望著遠處,明光為她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邊緣,顯得她像印在燈上的一道剪影。
看到慕予,剛剛蹦蹦跳跳走得飛快的祝遇反而特意把腳步放慢了,她怕稍微一個不留神,都顯得太不矜持。
慕予臉上戴著一個棉質的黑色口罩,在冬天,這倒是個挺常見的打扮。聽到來人的動靜,她轉身,美麗的雙眼中露出一些笑意:“你們好啊。”
“你好呀!”祝遇和許息也朝她招手。
祝遇看著慕予瞇起的雙眼,感覺口罩都遮不住慕予的顏值,果然,大明星就是大明星!
很自然地,她們三人一起在花燈間行走,說著一些生活中的小事。
原先,祝遇很擔心發生一種尷尬:因為慕予和她們的生活看起來沒什么交集,所以和她們打完招呼,寒暄幾句,便只能陷入了沉默,然后三人像完成任務似的在各條路上走兩圈,偶爾絞盡腦汁地找點話題,可說完兩句就沒了下文,最后各自掏出手機各玩各的,不到七點便倉促地告別。
萬幸的是,慕予是個挺健談的人,并不需要她們刻意找話題,聊天就能一直持續下去。
慕予顯然來過這里很多次,對著很多景觀,她都能講出不同的故事,祝遇發現比起演藝方面的話題,慕予反而更樂于講一些她童年還有少女時期的經歷,那種和許許多多的普通人,包括曾經的祝遇,相似的經歷:
比如,小學的時候,自從她的爸爸媽媽元宵帶她來過這里一次,她之后便多次吵著要再來,不是因為她小學就有多強悍的審美,純粹是她發現這里有很多人賣玩具和小吃零食,她可以拐彎抹角旁敲側擊的,騙到一些新的好吃好玩的。
比如,元宵結束、花燈撤掉后,這里就會變回一個普通小景點,初中的暑假,她有次一個人來這兒,坐在空亭子里發呆,偶遇了幾個外地來的游客,閑聊幾句后,對方竟然想雇她當導游,她覺得這份收入不錯,當晚回家還專門背了很多導游詞,結果第二天,對方反倒失望,說她看起來沒原來那么機靈了……
祝遇感覺,今天的慕予輕盈又愉悅,比起之前在燕城孤獨踟躕的模樣,她現在像一只飛起的鳥兒。
不知不覺,已經走了將近一個小時,也聊了將近一個小時,她們停在了十字路口的一棵樹前。
這棵樹看起來還挺粗壯,但卻不算太高,大概只有三四米高,一根根細長樹枝施施然地伸展著,層層迭迭的如同羽毛般的樹葉在樹枝上悠然地垂落。很神奇的是,這棵樹的樹葉是紅色的,一種絢爛的紅,比屋檐下的紅燈籠、還有樹梢上掛著的紅色綢帶都要紅。夜風中,垂羽般的紅葉伴著紅綢帶一起緩緩飄動。樹的周圍有一圈四四方方的木欄桿,欄桿上掛著移栽日期,算一算,就算這棵樹移栽時還是一株小幼苗,現在也七八百歲了。
祝遇感嘆道:“好漂亮。”
慕予說:“是的,我第一次看到它時,也覺得它很漂亮,在整個春節期間,它的葉子都是紅的。”
許息往前湊了湊,想仔細瞧:“冬天還有這么多葉子,還是紅色的葉子!我從來沒在別的地方見到過這種樹。”
慕予說:“我也沒見過,以前我以為它是一棵落羽杉,后來又感覺不是特別像,這棵樹高度沒有那么高,葉子也更紅,樹冠也更寬,聽人說,是某種稀有的突變品種?不過……”她頓了頓,略帶神秘的說:“這并不是這棵樹最神奇的地方,它最神奇的地方是,它是一棵‘祈愿樹’。”
“祈愿樹?”
慕予對祝遇和許息笑了笑:“你們要許愿嗎?不需要收費的,只需要站在樹下,對著它,輕輕說出自己心中的愿望就行,據說非常靈。”
“哎?”
“你們上網搜搜?”
祝遇好奇地點開手機,拍照搜索,果然,這棵樹被傳得神乎其神,很多人都在賽博還愿:有辛苦備考的人許愿上岸,結果真考上了,有緊張面試的人祈禱面試順利,就真的輕松通過了,還有盼望表白成功的,升職加薪的,甚至還有祈求在抽卡游戲里抽到某張卡的,這些愿望也都實現了。
也不知道是誰第一個想出來的,難道就是覺得紅色的葉子看著挺喜慶?但總之,好像真的很靈。
祝遇說:“好神奇啊,我也有點想許愿了。”
“來吧,不過……”慕予又笑了笑:“根據所有還愿成功的人的說法,這棵樹,是有自己的喜好的。”
“喜好?對愿望的喜好嗎?”
“是的,我也是看到網上說的。首先,愿望得是美好的,這不用多說,其次,它每一百年只能幫你實現一次愿望,第一次很靈,第二次應驗,得等一百年之后啦,可能是它覺得自己精力有限?也有可能是它覺得人要是可以無限制地心想事成,那這個世界要亂套啦。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大部分人許愿,肯定會說‘家人平安順遂’‘前程似錦’之類的,但這棵樹……不太喜歡這種籠統又宏大的愿望,它更喜歡……具體一些的小事。”
許息點頭:“喔喔喔!我懂它!我也最煩老板下那種沒有明確路線、沒有操作細節、還沒有完成指標的任務,還有那種完全不考慮我能力范疇的事,我也煩得要死。”
慕予說:“也可以這么理解吧,總而言之,它是一棵善良又有原則的樹。”
其實也有一種可能,只有具體的事情才談得上“還愿”。不過,為什么要為難一棵善良的樹呢?
祝遇聽著她們的話,把手搭在樹旁的欄桿上,仰頭看著輕搖的紅綢,忽然有些恍惚。
因為,她居然想不出來,自己有什么微小的、具體的、有實現可能的愿望。
有些愿望一聽就胡扯,比如明天家里人買彩票中十個億,或者早上一覺醒來覺醒了什么隱身飛行、時間暫停之類的超能力——別說這棵樹了,就算造物主都無能為力。
有些說出來又與此刻的浪漫太不相稱,比如“考上XX大學”,祝遇想起了燕城的場景:慕予要為她在明信片上寫下祝福,她第一個說的居然是“考上理想大學”!雖然她到現在也沒想出什么更好的答案,但在每一個不小心觸碰到這段記憶的深夜,她都要再痛恨自己一遍:“當時怎么就沒發揮好呢?太普通了!太庸俗了!”
還是別“梅開二度”了。
應該許下什么愿望呢?祝遇想了很久,也沒想出來。
慕予看著發呆的祝遇,說:“沒關系的,這終究只是個傳說呀。而且,你以后有的是機會,不用急著現在就許愿,不瞞你說,我每年都會來這里,但是我到現在也沒有許愿。”
祝遇輕輕說:“我們可以先到旁邊坐一會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