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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護工攙著在安靜的大樓里緩緩走著,這些天來的事情楊助理昨天都簡潔交代過一遍,聽到蘇紫瞳在公司的所作所為蘇衡忍不住笑起來,又驕傲又自豪,末了輕嘆一聲,又有些擔心。
他這個女兒和他年輕時簡直是一模一樣,都是毫不妥協的性子,越是無路可走越是要迎難而上,骨子里比誰都傲氣。
只是……到底還是差了點緣分。
蘇衡兀自想著,這樣的性子喜歡人的很喜歡,不喜歡的恨得牙癢癢。蘇紫瞳自幼生活優渥、家世顯赫,囂張慣了,絲毫不懂收斂,以后不知誰還能護著她。
每一個為人父母在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時,最放心不下的,大概都是自己的孩子??商K紫瞳不見他,蘇衡心中萬千叮囑都只能化為舌尖一聲不為人知的默嘆。
自樓梯拐角轉過,正迎上推著病床而來的護士,護工低聲提醒:“蘇先生,請小心?!?
蘇衡抬眼,正看到走廊盡頭相依相偎的一雙人影。本就有些不聽使喚的腿腳越發僵硬,聲音似卡在喉嚨里,一磨三蹭,被壓著擠著才能勉強出聲。
“瞳瞳……”
聽到這一聲喚,蘇紫瞳的背脊霎時僵硬了,她抿著唇,背對著蘇衡一動不動。
沈逸抬頭,看清蘇衡的樣子后不由有些恍然。上次見面不過數月之前,過年時他瞞著蘇紫瞳偷偷去隔壁探望,蘇衡尚還身姿挺拔、精神矍鑠,如今不過半年光景,方才五十過半的男人已盡顯老態。
同蘇紫瞳肖似的鳳眼眼尾被一道有一道的紋路壓下來,竟已看不出原先的形狀了。
“伯父?!鄙蛞菸⒁稽c頭,低頭去看蘇紫瞳,“瞳瞳?”
蘇紫瞳揮開他握著自己肩頭的手,連聲音都是僵的:“今天早晨公司還有會議,我先走了?!?
“瞳瞳!”
蘇衡顯然是聽見了,他倉促地上前兩步,一時竟掙脫了護工的攙扶,尚不能被自身良好控制的腿腳踉蹌兩下。
沈逸眉頭一皺,下意識地上前,護工已經驚呼一聲,先撲過去將險些摔倒的蘇衡扶住。
蘇紫瞳的腳步再也邁不動,她深深呼了口氣,轉過身來,和幾米開外的蘇衡對視。
落地玻璃窗外晨光隱現,城市的輪廓在半明不暗的天色中露出個模糊輪廓,遠東天際可見一抹越發明亮的魚肚白。
蘇紫瞳看著他滿頭花白的發,莫名覺得眼睛被刺的有些痛。他瘦的近乎脫了形,背脊微微佝僂著,再也不見年輕時的美男子形貌。
她還記得小的時候,每次看蘇衡都要仰著頭,即便漸漸長大了,父親高大的形象也一直留在她心中,似乎無論發生什么,他都會為她遮風避雨、互她周全??勺詈螅瑓s是他親手毀了她頭頂的一片艷陽天。
她曾經有多愛他,后來就有多很他。
蘇紫瞳輕輕吸了口氣,木著一張臉:“叫我做什么?你不是讓我滾嗎?”
沈逸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握著她的手捏了捏,示意她好好說話。蘇紫瞳面無表情地甩開,抬起下巴,口氣幾乎是咄咄逼人的:“怎么?你是來替程雪珊興師問罪來了?”
蘇衡微一皺眉:“她怎么了?”
怕他受刺激,醒來之后,程雪珊懷孕又流產的事還沒人敢告訴他。意識到這一點后,蘇紫瞳抿了抿唇,冷聲道:“醫院已經找到合適的供體,既然醒了就好好休息準備手術。我告訴你,不要妄想把公司丟給我一了百了,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沈逸臉色微變,而蘇衡沒能立即意識到所謂“供體”的深意,他沉默一會兒,看著蘇紫瞳仿佛看不夠似的,半晌苦笑道:“好。”
得了這一聲仿佛承諾般的應許,蘇紫瞳似乎再也忍受不了,避開他的目光轉身就走。沈逸歉意地沖蘇衡一點頭,很快追上去。
“瞳瞳,你是認真的?你聽我說,我已經聯系了登記過的器官捐獻志愿者,我們可以再等等……”
“等到什么時候?”蘇紫瞳停下腳步,忍不住提高了聲音,“他已經等了一年了,還能等多久?如果臨到頭了別人不愿意捐,你還能逼著人捐嗎?”
沈逸拉著她的手臂:“瞳瞳……”
“就這樣吧?!碧K紫瞳打斷他,看著電梯前不斷跳動的數字,“捐給他,我就什么都不欠他了?!?
沈逸深深吸了口氣,半晌后,握著她的肩推到墻壁上,低頭看著她的眼睛:“那我呢?你想過我的感受嗎?”
原本該是眼角一彎便深情款款的一雙眼,這會卻滿是紅血絲。蘇紫瞳原有些暴躁的心忽的平靜下來,她伸手摸了摸沈逸的眼角,故作輕松道:“醫生說了,這個不像腎,摘一個少一個,過兩個月還會再長出來的?!?
沈逸被她若無其事的口氣弄的有點惱火:“你當那是頭發嗎?可以隨便剪!”
雖然現在這個氣氛不合適,但蘇紫瞳還是被他這個比喻逗笑了。笑夠了,看著沈逸惱火的樣子,她緩緩收斂了唇角的笑意,放軟聲音:“我問過了,沒事的。”
沈逸冷著張臉不吭聲。
見人好像真的生氣了,蘇紫瞳戳了戳他的腰側——那里是他的敏感點。
“沈逸,等這些事情完了,我們生個孩子吧?!碧K紫瞳斜睨著他,“你想要男孩還是女孩?”
這是想想就能決定的嗎?沈逸被她氣得胸口疼,本來不打算搭理她,不過等等……
“寶貝兒,”沈逸瞇了瞇眼,“你是不是漏掉了一個步驟?”
“唔?!碧K紫瞳顧左右而言他,見實在避不過去了便換了副嘴臉振振有詞道,“結婚只是個形式,沒有任何意義。”
沈逸冷笑一聲,不和她一般見識。
蘇衡是在回到病房后才反應過來,他問一旁的護工:“找到合適的肝臟了?”
護工對此不大清楚,他搖了搖頭:“需要我幫您叫醫生嗎?”
“唔。”蘇衡沉吟片刻,“叫吧?!?
這一年來,他也不是放棄治療,但總是等不到合適的肝臟,就是好不容易等到了,也總會有各種各樣的意外,似乎是早已注定好的一般,到最后連他自己也灰了心。沒想到行至絕境卻峰回路轉,現在居然找到了?
聽了蘇衡的詢問,醫生微一點頭:“是。最近請您好好調理身體,我們會視您的身體情況盡快為您安排手術?!?
蘇衡不知在想什么,漫不經心地應了聲,忽然道:“捐獻者是誰?”
醫生有一瞬間的卡殼,隨后很快一臉鎮定地道:“蘇先生,您知道我們醫院的規矩,對方不愿意透露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