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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學校畢業后,她的學費也沒有付清。
以至于,她畢業后,到學校拿畢業證書,學校扣著不給,付清了學費才給,當時她還記得跟同學一塊兒去,當班主任老師告訴她這個事后,她臊得臉都紅了,后來就有意識地沒跟一些同學聯系了。
兩姐妹的學費,加起差不多要兩千,對于她們家來說,簡直就是天文數字,沒有存款,一窮二白,家里算得上電器的東西,只有那臺黑白的西湖電視機,還有那個電飯煲,除此之外,家里更別提有沒有什么吹風機了。
林潔說的阿婆,是她們的外婆。
她媽一共是五姐妹兄弟,算起來她媽過的是最差。
跟弟弟妹妹平時都不怎么來往,除非有事,才一塊兒擠。
“我們有錢念書嗎?”林校心里沒個底,自己家情況是清楚的不能再清楚,重活一遍,顯得是那么的虛幻,比起以前渾渾噩噩,她卻是要奮進,奮進了,還是沒錢讀書,她要奮進做什么?“要是沒錢怎么辦?”
“我們家幾時有錢了?”林潔有些不高興,“你不想念書了?”
林校依舊是癟了癟嘴,稍稍有點委屈,“那也得有錢呀?”
“……”林潔默然無語。
錢,真是擺在她們家頭上的利劍。
沒錢,真是沒錢。
她媽去外婆家給外婆過生日,兩手空空,根本沒有什么錢能買東西過去,比起她的那些弟弟妹妹,她幾乎沒有發言權。
而她去,甚至帶著一種愿望,迫切的愿望,能從外婆那里借些錢。
“今天都在做作業?”
忽的一聲,門口來了個人,顯得有些歡快,走起路來,身影有點斜。
瘦瘦的,中等個子,皮膚漆黑,眼睛更黑。
手上還提著個尼龍袋子,趿著雙塑料拖鞋,褲子是短褲,剛好到膝蓋那里,褲管下露著兩條細瘦的小腿,右腿上還殘留著觸目驚心的疤痕,那是穿鋼筋護腿留下的印記,腿看著是好了,能走了,中間缺了塊骨頭,以至于走起路來一高一低。
“夜里是不是嚇死了?”他笑著問,把尼龍袋子一放,拉過條木凳子就坐下,踢掉腳上的拖鞋,赤著腳走在屋里,往灶臺邊上一站,一開鍋,“早渡輪過來的,你媽他們還在你阿婆家里打掃,塘壩全倒了,半夜逃到新國他們家去,幸好他們家地基高……”
“阿婆跟阿公沒事吧?”林潔連忙問,“爸,阿婆家里全淹了?”
林長富把鍋里的泡飯全都盛起來就開吃,配著桌上的咸魚,吃得呼啦呼啦,“是呀,全淹了,我回來之前還去看了看,屋里頭全是爛泥,要掃干凈太慢了,你媽讓我來看看你們兩姐妹,等會就搭渡輪去看你阿婆……”
這個阿婆,那是姐妹倆的奶奶。
林校沒說話。
一直沒說話。
有再多的話也不想說。
這個是她爸爸,林長富,看名字就知道父母對他的期望。
他是林家的第一個孫子,自小就受寵,生長在漁村,父親是大隊長,也是船老大,他深受祖母喜愛,把他寵得眼珠子一樣,下水都不讓他下,以前就算去捕魚,他一不會當老大,二不會當大副,更不會修車,補網也不會,就只會在艙面干活。
名字的愿望是美好的,可惜他一輩子都窮。
☆、第004章
“夜里水沒到那么高,你們兩姐妹還睡得著,心大呀。”林長富臉上笑滋滋,像是心情極好,“你媽夜里是擔心死你們了,早上一有渡輪就讓我回來看你們。”
林潔兩姐妹對于這次臺風及淹水壓根兒就沒印象,說不上害怕什么。
林潔沒出過門,林校是出過門,曉得外邊是什么樣子,這會兒,她不想說話,悶悶的,就想把所有的事都悶在心里。
“天氣涼,你們還吃這個桔子露?”林長富看到桌上放著三棵桔子露,就說開來,“少吃點,不是不給你們吃,臺風打了有點涼,涼的東西少吃總歸是好的。”
“曉得。”林潔應了一聲,有些不耐煩。
林長富并沒有不高興,依舊吃著泡飯,時不時地吃點咸魚。
“午飯就隨便吃吃過就是了,我先睡一覺,夜里根本沒睡著,”林長富吃完,把碗用外邊大水缸里的水一淋就算完事,直接往床里一躺,“電視小聲點,別吵著我。”
“嗯。”林潔關了電視。
屋里一下子就陷入了沉靜,仿佛只能聽到他的呼吸聲。
林校站在那里,木木的,不止人是木木的,連心都是木木的。
視線落在床里睡著的林長富身上,有怨恨,有木然,明明已經解脫了,為什么還非是讓她重來一次,重新受這樣的折磨,這樣的爸爸?
他今天很正常,沒有什么不對勁,就跟所有的爸爸一樣溫和。
可——
林校低著頭,一直就盯著自己的雙手,家里條件不如人意,也沒有怎么干過家務活,雙手嫩嫩的,就是有點黑,跟她身上的皮膚一樣黑,而幾十年后,這雙手,這雙手,長滿了老繭,還在為生活拼搏,為了養這樣的爸爸而活。
終于累極了閉上眼睛的她,還以為自己能睡個好覺,一醒來,卻已經是九十七年,這一年,她剛好升上初三。
她緩緩在坐在小椅子里,爸媽兩個人一塊做生意,日子過得極其艱難,最最主要的原因是她爸爸,這名叫林長富的男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干著混賬事,叫她們家變得有時候在家里想找個一毛兩錢的都找不出來。
真是窮呀。
林校雙手捂住臉,簡直不敢去回憶那些曾經經歷過的事,那些她封存在遙遠記憶里的破爛事,他賭博,十賭九輸,賭了就去借錢,凡是跟家里能排得上關系的人都去借錢,什么借口都有,比如她摔斷了腿,再比如她姐高燒這樣的借口都能編得出來——
也有不借的人,他借不到錢,就拿替人賣魚的錢。
比如她小舅,她小舅有船,大舅也有船,兩個舅舅有好幾次被他拿了魚錢,就再沒收到過錢的事,也不是很多,也就幾百到一千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