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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總還有人記得自己的罷。
他似乎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因此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美夢,“事到如今,阿衡竟還在自欺欺人,皇后身染重疾,幽居甘泉宮,蕭家有誰去探望過阿衡?”他黯然搖頭,自說自話地替她回道:“沒有,阿衡最在乎的人,最想見的人,一個都沒有去過”。
他扶住她的肩膀,又凝視著她的眼睛問:“皇后病重,他們可以無動于衷,阿衡都不好奇他們在忙些什么?”
她冰山似的表情露出些許茫然,眼神也飄忽起來。
“皇后一旦離世,勢必要引起朝廷上下一番新的爭奪,鄧家為了翻身對后位虎視眈眈,君侯與君侯夫人為了保住家族地位,也是針鋒相對”
“蕭婕妤爭氣,既有圣寵在身,又誕下了三皇子,只要蕭家將三皇子立為太子,扶蕭婕妤登上皇后之位,那家族百年榮耀,潑天權勢富貴,便是唾手可得,如此緊要關頭,誰還記得孤零零躺在引鳳殿里那個行將就木的皇后?”
“就算他們發現了甘泉宮里的皇后是假的,又能如何?若是有人告訴他們,是皇后自己貪玩,私自出逃,以君侯與君侯夫人對阿衡的了解,阿衡猜他們會不會信以為真?”
“你說到時君侯是會想方設法把事情壓下去,還是追根究底,查明事情的原委?”
“阿衡覺得君侯會為了一個失寵的女兒,甘冒殺頭滅族的風險?”
牽一發而動全身,蕭家自然不會為了一個人,將自身置于險地。
“從過去到現在,他們有誰真的在乎過我阿衡?”他側首親吻了一下她的額角,又無比心疼地撫摸著她的后背,緩緩說道:“對這樣的家人,阿衡還要抱什么指望?”
“這世上只有我對阿衡最好…”
她呆呆地沉默良久后,雙手撐著他的胸膛將他輕輕推開,含淚看著他,凝眉問道:“為什么?”
他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她,等她把話說完。
“為什么你要這么殘忍?你明明知道我心里想要什么,卻還是把我的家人說得如此不堪?對我好?這算是對我好么?”她凄慘一笑,點了點頭,決絕切齒道:“是我錯了,你不但可怕,而且冷血虛偽!”
“若是我連生身父母都無法相信,那我又憑什么相信你?”
她自覺洞穿了他的陰謀般,不住冷笑,“你表面與我的父母交好,背后卻如此中傷他們?到底是何居心?無非是想讓我覺得孤立無援,不得不依靠你罷了”。
“母親是偏愛阿芙,但并不是不疼愛我,父親雖然嚴厲,可也對我愛護有加,他們絕不是你口中那樣唯利是圖的人”
“反倒是你,字字句句都在蠱惑人心,父母兄弟,骨肉至親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這世間的所有是不是都能拿來權衡算計,什么都可以出賣利用?你說我可憐?”她對他嗤之以鼻,“燕大人,我倒是要可憐你了,大概,你這輩子都不會懂得親情的可貴,一輩子都活在陰謀詭計里”。
她說完了,房里突然變得一片死寂,靜到水滴從她的發梢落入水中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她做好了魚死網破的心理準備,然而直到她話音落了,他都沒插過一句嘴,只是俯身撐在浴桶壁上,沉默著與她視線持平。
他的眼神淡淡的,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考量,總之,她看不透他的表情,也猜不透他的想法。
在這場靜默里,時間都變得極其漫長。
他低了一下頭,忽然,又抬起眼,靜靜看著她問:“權衡算計,出賣利用?我在阿衡眼里就是這樣的人?”他低了一下頭,忽然,又抬起眼,靜靜看著她問:“權衡算計,出賣利用?我在阿衡眼里就是這樣的人?”語氣平常,云淡風輕。
然而,他抬頭的一剎那,她看到了他赤紅的像能泣出血來的雙目,凄楚到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神情,這是她從未見過的,心頭不免一震,腦子也突地一片空白。
“并非唯利是圖之人?”他像是說著什么天大的笑話,偏首呵呵笑了出來,那聲音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低沉又壓抑,透著一絲詭異,“阿衡,你還真是對你的父親一點都不了解啊”。
“你知道你的父親為了一句話,就懷恨在心,隨意構陷他人么?”
“你知道你的父親為了掩蓋自己的過失,不惜陷害友人恩人,害得無數人被抄家滅族么?”
“你知道你父親為了爬到如今的高位,到底害死了多少人么?”
“我可怕?”他又笑了笑,“我的可怕恐怕還不及建信侯的萬分之一”。
“你胡說”,她的嘴唇顫抖著,瞳孔也劇烈震動起來,她的心頭滿是困惑,卻無從得知答案,胡思亂想一番后,語無倫次道:“你不過是為了…為了…”
他嘆了口氣,訕訕搖著頭直起腰,又望著屏風上的山水出神許久,才艱難開口道:“阿衡…誰都不是石頭縫兒里蹦出來的…父母兄弟…骨肉至親…我怎么會不懂…”
“我也曾有愛護我的兄長,疼愛我的父母,乖巧的妹妹…可惜…”他沒再說下去,而是垂眼看向她,眼神已經變得冷漠疏離。
他伸手憐愛地輕觸了下她的臉頰,自嘲般笑笑,“阿衡說的沒錯,人性不會輕易改變,往事也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被遺忘的…”
說完這句話,他轉過屏風,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臥房,只留她一人泡在冷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