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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奇,他便轉進了花廳隔間的屏風后,悄悄往外看,肖岡雖然剛被責打過,想必沒怎么受傷,依然腰桿筆挺坐在主位,和一位年約弱冠的年輕公子正在談笑風生,面粉唇朱,秀氣成采,笑時面上有著淺淺酒渦,仿佛時時有情,身上錦衣華服,綾襪緞鞋,儼然翩翩一位富家少年。但雙林卻大大愕然了,這哪里是什么林定公子,分明是懷帝一脈嫡子,福王楚旼。
雙林心念數轉,已是明白,福王楚旼化名林定來與肖岡結交,只怕圖的正是肖岡這一股忽然崛起的無主勢力,至少在京里人眼里,同興鏢局這支勢力看著背景簡單,崛起突然,又實力雄厚,是一個可以招攬的勢力之一。
看來肖岡是不知道的,他若知道林定是福王楚旼,和洛家有著莫大關系,只怕絕不會和他沾上絲毫關系,卻又不知福王知道不知道肖岡的真實身份了,從前或許不知,但是經過這一次的肖岡出面為義父鳴冤,只怕已知道了,卻不知他如今又有何想法了,是在探鏢局的底,還是仍想要收服這支勢力?
只聽楚旼在里頭含笑道:“不知崔總鏢頭這次來京城,崔二爺可一同來了?我聽說鏢局實際當家的,其實是你家二少爺,崔總鏢頭已是如此英雄人物,想必令弟也是一表人才。”
肖岡笑道:“不敢當,舍弟身子不好,不慣北邊天氣,長年在南邊調養的,他年紀還小,只是因為我長年在外走鏢,他不得不出面應酬過一些時日,才被人以訛傳訛,其實他年紀尚幼,哪里就當得起當家二字,實在是朋友們給面子夸夸小孩子而已。”
楚旼有些遺憾道:“可惜了,其實我今日來還有一事,就是我如今也大了,只是父親不在,家里僅有寡母在,想娶一妻室,聽聞崔總鏢頭有一妹妹,溫良賢淑,又精于中饋,所以想毛遂自薦下,也不知崔總鏢頭意下如何,若是有意,我定遣了官媒,厚禮聘之,迎娶令妹過門。”
一席話畢,雙林臉色已變了,緊緊盯著肖岡,看肖岡臉上一怔,深思了一下笑道:“林公子人才出眾,只是舍妹還小,且天真爛漫有些不知世事,只怕難當貴府中饋重任,且再看看吧?”
雙林微微松了口氣,看楚旼笑道:“不妨事,崔兄這是不相信在下的誠意,來日方長,咱們慢慢來。”
兩人又說了幾句閑話,肖岡才起了身送了楚旼出門,回來后肖岡知道雙林來的消息,連忙到了后院,果然看到雙林蹙眉沉思,笑道:“怎么來了也不說一聲?適才有個大主顧,倒是一直念著想見見你。”
雙林道:“那位林公子,你可知道是何人?福王楚旼!你可千萬莫要松口將妙妙嫁給他。”
肖岡臉色一變道:“福王?是先懷帝留下的那位皇子?”
雙林道:“是,只是他的婚事應當由太后做主才是,我實不知他為何居然會親自來和你提親,以妙妙的身份,便是你義父昭雪了,大概也只是勉強做個側妃罷了,難道他是想納妙妙為側妃,以此來拉攏你?”
肖岡臉色沉了下去,顯然有些難以接受一貫交好的朋友居然是那聲名狼藉的福王,過了一會兒才鐵青著臉道:“你太久沒回京,有所不知,福王在京里風流名聲十分不堪,最夸張的是他還男女不忌……府里據說還養了不少的戲子……如今這京里略有些地位的大臣,哪個敢把女兒嫁他?更何況他是先帝的嫡子,本就招今上的忌諱,所以誰家把自己女兒送去他家觸霉頭呢?是以他婚事遲遲未定,還有,妙妙這邊,卻是因為義父得了昭雪,皇后娘娘憐她弱女無依,已下了懿旨要召她進宮覲見,只怕會得誥封厚賞,名聲上應該會好聽許多,再則只怕他看上的是我們這同興鏢局的背景,根底又淺,不會招了上頭的猜忌。”
雙林臉上勃然變色失聲道:“什么?皇后要召見妙妙?”
肖岡看他臉色,有些茫然道:“是,已派了女官來說,等妙妙進京,就進宮看看,看女官的意思,似乎娘娘要補償安撫一下的,大概是要安撫義父的那些同袍好友吧。”他看了雙林神色小心翼翼問:“可有什么不妥?”
雙林抿了嘴唇,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才臉色十分難看地拿了懷中的藥給了肖岡,又說了幾句話便匆匆回宮了。
第51章 心甘情愿
雙林回宮的時候,心亂如麻,他總覺得王皇后這一步閑棋絕不只是單純的為肖振飛平反收買人心,更不是為招攬肖岡,他隱隱總有一種被算計了的感覺。
回了宮,聽說太子還在前朝御書房那邊奉圣命參政,他找了霧松道:“若是殿下回來,哥哥你替我支應一下,我有些事去辦一下。”霧松笑道:“你只管去吧。”
雙林便忙忙找了人,坤和宮那邊一向門禁森嚴,好在雙林畢竟是楚昭身邊的貼身內侍,又指明找了因喜,通報的人還是派了人去傳話,因喜很快便出了來,雙林道:“因總管,煩請傳話一聲,就說小的想見娘娘一面。”
因喜看了他一眼,道:“娘娘早有話交代,你若是來便見你。”
雙林心中那不祥預感更濃重了,進去以后,看到王皇后正端坐在炕上,神色有些憂郁,大概天色已暮,她臉上脂粉未施,天色昏暗,看著她比平日那尊嚴高貴的樣子,多了幾分衰老虛弱。轉頭看到他進來,笑了笑道:“本宮知道,召見肖妙娘的懿旨一旦被你知道,你總歸會來找我,我本來想著,若是你猜不到本宮下一步,那我倒是能心安理得地走下一步了,然而我到底沒看錯人,你還是猜到了。”
雙林跪下,臉色煞白,王皇后輕輕咳嗽了聲,笑道:“你若是今兒不來找我,過幾日肖妙娘進京見過我,我就會下一道懿旨,封她為太子良媛,聽說她天真爛漫,又極善數算,定是能得昭兒的歡喜和欣賞的,是本宮看好的人,昭兒也會待她很好的。”
雙林臉色白得像紙一樣,嘴唇微微顫抖,終于伏下身子將頭磕在有些冰涼的地板上,低低道:“求娘娘開恩,雙林今后愿為殿下效死,殫精竭慮,不敢懈怠,扶殿下成就千秋萬業,只求娘娘開恩——饒過肖妙娘,她還是個孩子。”
王皇后久久不語,雙林跪伏在地板上,一動不動,身子卻微微顫抖著,王皇后才終于輕笑了一聲:“我十三歲的時候,也已和陛下訂了親……我兒不說身份貴重,便是相貌人品,也是千里挑一的,若是別人聽到這一步登天的消息,只會歡天喜地與有榮焉,你……果然不是個普通的奴才,我真是好奇,你自幼凈身入宮,到底是怎么長成這樣的聰明人的。宮里聰明人不少,但是全不被富貴權勢遮眼的人太少。”
“肖妙娘一個小孤女,何德何能有兩個結義大哥為了她舍命效忠呢?我又如何能相信你一定能信守承諾呢?倒不如將肖妙娘與太子綁在一條船上,你們才能死心塌地,相信有你和肖岡聯手,她要得到太子的歡心不難,而為了有朝一日她能成為人上人,你們才會為了太子而竭盡全力。這是最簡單而直接的辦法了,是不是?”
她的聲音輕柔而動人,雙林卻全身發冷,他忽然深深的后悔,在肖岡說要嫁出肖妙娘的時候,沒有立刻著手去辦,哪怕蘇州府隨意找一戶商賈人家呢,有他們在,誰敢欺負了她去?甚至后悔自己非要行險,以為靠自己的能力,能經營出一番事業來,讓皇后娘娘看重,他卻忘了,這里不是現代,是古代!上位者想要用人,自然要牢牢拿住軟肋,否則如何鉗制于他?
他微微抬了頭,深深吸了一口氣,道:“娘娘,縱觀古今,凡要收攬人心,或如千金市骨,以利以誠動人,或如燕太子丹說荊軻,以大義以大勇感之,總脫不出個心甘情愿四個字,娘娘今日能以肖妙娘壓服于我,用而不信,卻不怕我與肖岡心懷怨念,將來會有樂毅之行嗎?”
王皇后沉默了一會兒笑道:“你倒敢自比樂毅。”
傅雙林道:“娘娘若是今日高抬貴手,傅雙林必讓娘娘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能,不敢自比樂毅統領千軍萬馬用兵如神,至少也能輔佐殿下,調配人手,累積財富,出謀劃策。雖然世人不知崔三小姐就是肖家孤女,但肖岡出面為義父伸冤,有心人若是查總能查到,娘娘苦心經營多年這條暗線,放到明面來,還為之過早了吧?”
王皇后低低念道:“心甘情愿嗎?”
傅雙林低頭道:“娘娘等小的到來,不就是等小的心甘情愿臣服于娘娘和殿下嗎?”
王皇后終于站了起來,慢慢走下座位,親手扶起傅雙林,溫聲道:“你是個聰明人,為人伶俐通透,又不是小利能打動之人,大勇大義,興許能打動肖岡,卻打動不了你。不是逼不得已,我也不想用這一招,我兒為人仁厚,心地良善,卻缺了一份奪鼎之孤勇,王者之忍狠,現在的他,還太年輕,還不能讓你這樣的聰明人心甘情愿為他效忠。前路兇險,我這個母親,不得不為他謀劃,不得不為他用一些非常手段……實則我又何嘗不希望你是真的有心甘情愿為他效力的一日?但是……時間太少了……我怕來不及了。”她臉上浮起了一陣苦笑。
過了一會兒她又輕聲道:“你是個知進退的人,我不求你為我兒出生入死,只求你,他要進時,你能提點他,輔佐他,他要退時,你能為他鋪路,保他平安……昭兒長情仁厚,一旦真心待人,絕不會虧待于你。而今日我并非以皇后娘娘之位求你,而是以一名母親的身份,在這里懇求于你,不知你,能否許諾?”
傅雙林抬眼去看這位恩威并施,軟硬兼使的母親,帝國最尊貴的皇后,她的目光不躲不閃,清澈如水,傅雙林錯開了目光,低垂下了睫毛,重新跪下道:“小的可應承,此身此世,當為太子楚昭殿下用心籌謀,輔佐他,保全他。”他感覺到了身上縛上了枷鎖,幾乎讓他透不過氣來,但是,這是他唯一選擇,要么真心承諾,要么等著肖妙娘嫁入東宮,他不得不去做。
王皇后微微笑了下,回了座位,低聲道:“你是個一諾千金之人,希望本宮沒有看錯人,你放心回去吧,肖妙娘,本宮自然會給她一個好出身……鄉君怎么樣?雖然不能記入宗室,卻也足夠她將來在夫家揚眉吐氣了,而且,鄉君這個誥封,即便并非金冊宗室中人,也絕不會再有宗室之人求娶于她,包括太子,這般,你可放心了吧?”
傅雙林知道這是另外一種形式的不動聲色的威脅,即便不嫁太子,她仍然可以輕松顛覆肖妙娘的人生,他低下頭道:“小的替義妹謝娘娘隆恩。”
從坤和宮出來的時候,傅雙林背上的衣服都濕透了。
走在路上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猶如打了一個艱難的仗,在外三年,雖然經營也是篳路藍縷,但卻未有生命之憂,他能力尚能應付,也因此,他已經失去了在宮廷中那謹慎的求生本能,盲目樂觀,這些日子又被太子對雪石的情誼有所觸動,下意識的將王皇后定位在了慈母的角色上,卻忘了她是一個多么縝密剛強的女人,在護犢的時候,又能有多么兇悍和隱忍,一著不慎滿盤皆輸,自己這一世,顯然是和太子綁定了。
他一邊走著,卻又聽到前邊有侍衛喝道:“什么人!”
他抬眼一看,奇跡般的,明明滿腹苦水滿嘴苦澀,他居然想笑起來,這樣相似的場景,當年他第一次受王皇后敲打,這一次再次被王皇后捏在手心,他又一次遇到了陽光一樣的青年侍衛裴柏年。
三年后的裴柏年更高大俊朗了,他依然穿著銀白色豹韜衛的侍衛服,英眉朗目,看到雙林他也怔了怔,忍不住也笑起來:“怎么是你?上次聽說你出宮出了事,我還挺擔心的,前兒又聽說你被找回來了?”
雙林笑道:“是,裴大哥還是在豹韜衛當差?可升職了?”
裴柏年笑得坦坦蕩蕩,仿佛眉目一點陰影都沒有:“哪里哪里,只是太子大婚那時,陛下心里高興,我們托賴也升了職。”一邊又看了看雙林道:“你這是還在太子身邊當差?”
雙林點了點頭,裴柏年猶豫了一會兒才道:“若是有些門路,還是早日調離了那兒吧。”
雙林有些意外看了眼裴柏年,裴柏年卻沒多說,幾年過去,他也更沉穩了,只是拍了拍雙林肩膀道:“能早點調走找個肥差最好,若是實在不行……少往太子妃跟前當差去,別太勤勉了,多給自己留點后路。”
雙林吃了一驚,裴柏年不再說話了,向雙林擠了擠眼神,道:“幾時有空出宮,哥外頭請你喝酒,這宮里太悶了,你在外頭幾年,肯定更不想回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