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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yuǎn)方的風(fēng)鼓噪而來,吹得營帳外頭的旗幟噗噗做響,連帳中的燭光都動蕩起來,地上的影子混亂不已,楚昭仍是默然不語,駱文鏡順手拿了托盤上一枚田黃石印章起來賞玩,一邊笑道:“王爺不是早就下了決心嗎?我們出其不意,宮里世子定然安全,到時候好好孝順上皇,也是一樣的,總比將來再次被壓制在京中,太子楚昀若是真的上位,殿下到時候手無權(quán)柄,任人宰割……咦?”駱文鏡忽然奇怪道:“這田黃章居然已刻了字了。”
歷來皇帝賜物,類似田黃雞血一類的印章,大部分都是州縣所貢,只是空白石料,一般不會提前刻字,因此駱文鏡十分驚奇,翻了過來努力辨認(rèn)那上頭的字,只是帳中光線幽暗,那字是陰刻,極為細(xì)小,一時居然看不出,楚昭卻忽然心一動,從駱文鏡手里拿過那印章看了眼,果然看到已刻了字,順手在帳中案上拿了印臺蓋了印油,又撥亮了燈光,在案上紙張按了個印。
駱文鏡看那印上猶如蚊蠅一般的小字,低聲念道:“潛龍勿用?這哪里刻的,這勿字反了吧?”話音才落,兩人面面相覷,已是反應(yīng)過來,駱文鏡悚然道:“適才那田太監(jiān)說,這些賞賜,是傅公公挑的……難道……”
楚昭拿了那張紙遞在了火上,看著那紙燒盡,臉上已難看之極,駱文鏡低聲道:“勿反?傅公公的意思是這個嗎?”
駱文鏡抬頭看向楚昭,臉上也嚴(yán)肅了起來:“傅公公如今身在陛下身邊……當(dāng)初為保秘不外泄,您的安排,應(yīng)該是未曾和他說過的,為何他如今卻仿佛知道您的安排?難道事已外泄?”
他起身疾步來回走了幾步道:“不,不該的,又或者,他知道些什么宮闈秘事?”
楚昭手里緊緊握住了那枚印章,久久才說了一句:“孤要……再想想。”
第123章 嘉蓮
京里的傅雙林并不知道楚昭在戰(zhàn)場上天人交戰(zhàn),他一方面心系楚昭,另外一方面對宮里的情勢也是越來越看不明白。元狩帝對他重用之意甚濃,安喜將許多差使都交給了他,不僅僅是宮里的事務(wù)讓他擔(dān)當(dāng),甚至頻頻出現(xiàn)于朝臣面前,對朝廷重臣幾乎都已認(rèn)得,更不必說宮里如今連妃嬪們都會悄悄派人給他示好,因為元狩帝幾乎絕跡于后宮,每日里勤于朝政,也極少寵幸傳喚后宮妃嬪宮女。
種種跡象都表明元狩帝其實是想將皇位傳給楚昭的,傅雙林這些時日一直有著這樣大膽的猜測,但是,他究竟想對他的長子如何安排?帝心莫測,如果這一切都只是元狩帝故意表現(xiàn)在他面前的跡象,通過他去安撫遠(yuǎn)在戰(zhàn)場的次子呢?
他雖然通過印章給楚昭發(fā)了“勿反”的信號,卻在事后一遍一遍的懷疑自己的結(jié)論,反復(fù)推演著自己的推理,元狩帝對王皇后和楚昭的愛,會大于他對權(quán)力的愛嗎?他自己的身體,到底是不是如自己所猜測的那樣已是強弩之末?這些問題一旦有一環(huán)弄錯,他就給出了錯誤的信息,將楚昭陷于危險之中,一遍遍在他的腦海里翻騰,讓他夜夜輾轉(zhuǎn)反側(cè),徹夜難眠。
七月,東宮池中,生三頭蓮花,十分祥瑞,太子楚昀大喜,上書元狩帝道是“圣人有仁德,天人合應(yīng),既彰化本,必降祥符,一莖三花,正是祥瑞太平之像。”請元狩帝移駕東宮,賞此祥瑞之兆,也有朝臣風(fēng)聞此事,忙上賀表,道是太子大孝,乃有嘉蓮獻(xiàn)異,重臺發(fā)祥。元狩帝看了奏報果然歡喜,果然選了風(fēng)和日麗之日,親自到了東宮賞蓮,雙林也得以隨侍。
楚昀腿傷養(yǎng)了幾個月,雖然已能下地行走,卻仍需人扶持,走得有些不靈便,仍是親自出來迎接元狩帝,元狩帝親自扶了他起來,讓內(nèi)侍們抬著春凳讓他坐著,去了水閣賞花,果然看到那水中蓮花灼灼,有一莖三花做品字形,含苞吐蕊,婀娜多姿,十分美麗,元狩帝看著也十分喜歡,命座中的翰林學(xué)士寫了詩來,一時頌圣詩不斷,又有人湊趣道:“如今肅王在外,捷報連連,天下太平,四海歸心,指日可待啊。”
雙林聽到此話,偷眼去看楚昀,果然看到楚昀臉色陰沉了下來,眼色暗含暴戾看了眼那不識趣的官員,過了一會兒臉色才緩了過來,親自給元狩帝敬酒道:“兒臣這些時日一直養(yǎng)傷,未能給父皇分憂,父皇日日忙碌,兒臣心中十分慚愧,今日難得借此祥瑞,給父皇盡盡孝心,讓父皇也松快松快。”
元狩帝笑道:“難為太子一片孝心,腿傷之事莫要著急,傷筋動骨,慢慢調(diào)治著,等好了再當(dāng)差便好。”說完看身后的內(nèi)侍已有人試飲過酒,便接了酒杯一飲而盡,一時座中又是一番夸獎湊趣的話。
不多時遠(yuǎn)處樂聲悠悠傳來,水榭上臨時搭起的舞臺上有舞姬穿著五色蓮花服舞蹈,腰肢柔軟,四肢修長,舞衣旋轉(zhuǎn)之時,散出爛漫粉花,令人目眩神迷,便是元狩帝也為之贊嘆。又命歌姬現(xiàn)場奏唱翰林學(xué)士們新寫出來的詩詞,眾人賞玩,
看得出太子精心準(zhǔn)備過,酒水都極為精美,加上天氣和暖,不多時宴席上客人都已熏熏然面紅耳赤,醉意上涌,便是元狩帝都已有了幾分醉意,額上也微微出了汗,楚昀忙一瘸一拐起身道:“父皇可覺得熱了?請到后頭凈室歇息更衣,孩兒也和父皇說幾句體己話兒。”
元狩帝笑道:“我兒想得周到。”果然起了身走到后頭凈室里,那凈室四面通敞,掛著天水碧紗,涼風(fēng)習(xí)習(xí),屋里軟榻擺設(shè)都極精致,十分舒適,雙林忙帶著小內(nèi)侍上前扶著元狩帝寬了外套露出里頭的銀灰色素錦紗衣來,又除了靴子,替他擦汗凈面,洗手后,斜靠在軟榻上。
看楚昀親自捧了一杯茶上來道:“父皇,這是兒子親自沏的茶,用的杭白菊,說是可以解酒,父皇看看可吃得?”
元狩帝看他一身海藍(lán)團龍王服,頭戴赤金簪冠,一瘸一拐的,額上冒著汗,接過茶放在幾前,笑道:“快坐下好好歇息,現(xiàn)下又無外人,不要拘泥了,你腿腳不便,叫奴才們沏茶便是了。”一邊命雙林:“還不給太子寬了外袍,拿個帕子來擦汗。”
雙林依言行事,拿了水盆旁備著的干凈的汗巾子過來,楚昀自己接了過來擦汗,只是他額上的汗卻拭之不盡,解下外袍,只看到里頭的紗衣背心處都透濕了一層,心中疑云升起,卻看到楚昀擦過汗將巾子遞還給他,仍是和元狩帝笑道:“天氣太熱,倒是擾了父皇清凈,父皇怎不喝茶?”
元狩帝笑著拿過桌上的茶杯,打開用杯蓋撥了撥浮沫,笑道:“還記得你小時候,寫了字來給朕看,也是這般眼巴巴地看著朕,好像朕只要說一句不好,你就要哭出來一樣,都這樣大了,孩子都有了,還是和從前一般孩子氣,你都能替朕協(xié)理朝政大事了,一杯茶也要等著朕夸你好嗎?”
楚昀本就喝了些酒,臉上有些熱,看到元狩帝說起從前,眼圈忽然就紅了:“父皇……父皇待兒臣一直是非常好的,兒臣自有記憶起,但有向父皇開口的,父皇從來都盡力滿足,有次大雪天兒臣生病發(fā)熱,就想吃口排骨鮮藕湯,父皇命宮里的內(nèi)侍們大雪天破冰取藕,就為了給兒臣煮湯,皇祖母后來都說父皇興師動眾,非圣君所為,將來起居注上記下這樣一筆,不光彩,父皇卻說,我做天子,整日為社稷思量,為民生苦苦籌謀,卻連自己的兒子想喝口湯都不能滿足,那還做什么天子?”
元狩帝微微嘆氣,眉峰深深蹙起,低聲道:“身在天家,反而比老百姓之家有諸多不得已,難以和平常人家一般行什么天倫之樂,但是,只要父皇能給你的,都會盡力給你。”說完卻不喝茶,只是將那茶杯放回了幾案上,雙目銳利而深邃,看向楚昀道:“皇兒,你說是不是?”
楚昀袍袖微微發(fā)抖,他自幼對父皇就極為孺慕,只是元狩帝年輕時肅穆寡言,令人敬畏,并不怎么好親近,而又一直偏寵楚昭,雖然沒有怎么薄待他,但是比起楚昭,總是不足,如今……如今……他忽然嘴唇發(fā)抖,眼睛終于再也忍不住,淚水落了下來,顫抖著道:“父皇……兒臣的腿,若是,若是好不了了呢?”
淚水不斷落下,打濕了他的前襟,楚昀哭得竟是極為傷心,元狩帝拿了帕子替他拭淚,眼里森寒,嘴角卻仍含笑道:“怎么說得好好的又哭起來了,才說你長大了,能獨當(dāng)一面了呢,腿傷了又怎么了?不是一日好過一日嗎?”
楚昀捏著元狩帝的袖子,仿佛回到了從前幼小時光,敬畏卻又極度渴望著父皇的愛,崇拜他,渴慕他,他執(zhí)著而抽泣著哭道:“祖宗之法,身有殘疾之宗室子,不可承儲,若是一直好不了,父皇是不是要孤將太子之位讓給二弟?”
元狩帝訝然:“是誰在我兒跟前挑撥離間進(jìn)了讒言嗎?”
楚昀有些絕望的聲嘶力竭哭道:“二弟樣樣都比我強,父皇是不是早就想好要給二弟承這太子之位了,我不過是個磨刀石罷了……等二弟班師歸來,我就……父皇,您是不是從來就沒有喜歡過我……”
元狩帝親自替他擦著淚道:“我兒如何這般想?朕雖忙于國事,卻對你和昭兒都是一般看待,朕若不喜歡你,這么些年我們父子之間的情分,難道都是假的?”
楚昀抽噎著道:“孤也不信……但是,孤的腿……孤的腿若是好不了了……”
元狩帝淡淡道:“做個閑王,不好嗎?”
楚昀吃了一驚看向元狩帝,兩眼通紅發(fā)腫,元狩帝肅然道:“你自幼,朕也教你過詩書道理,帝王心術(shù),如今不說君臣父子兄弟人倫這些道理,朕只問你,若是你腿腳不好,卻非要在這太子之位,甚至要取孤而代之,肅王在外帶著大軍,立刻以勤王討逆之名殺回京城,你可撐得起這社稷,擋得住他的大軍?”
楚昀一口氣噎住,居然無以回答,元狩帝冷笑道:“如今是有人見不得我們天家父子和睦,兄弟友愛,便來挑撥離間,挑撥著父子反目,兄弟鬩墻,把這國家,把這天下都給弄亂了,才好居中取利,謀之甚大!我兒受我教養(yǎng)多年,難道竟看不懂這些道理?”
楚昀整個人眼淚也止住了,眼睛里充滿了躊躇困惑之色,元狩帝仍是厲聲道:“君為臣綱,父為子綱,朕是你的君上,是你的父親,朕立你為太子,你便是太子,朕若不立你為太子,你當(dāng)如何?你要謀朝篡位,弒父殺兄,做那無君無父的逆臣賊子嗎!”
楚昀整個人都被嚇住了,過了一會兒才痛哭著磕頭下去道:“兒臣不敢!兒臣……愿拱手讓賢,絕無二心!”
元狩帝臉色緩和了下來,親自彎腰扶起楚昀:“我兒一直就是個好的,你要記住,父皇不會害你,父皇,總是會為你選一條最好的路……”
這一日,楚昀在元狩帝面前痛哭失聲,最后父子言和,紅腫著雙眼親自送了元狩帝上了鑾駕,而自始至終,元狩帝從頭到尾都沒有喝過那杯茶。
第124章 讓儲
元狩帝回宮沒多久,東宮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很快便被撤換到了個不起眼的崗位上,這一小小職務(wù)變動因為涉及東宮,朝中頗有些猜測,但看元狩帝對楚昀恩寵不衰的樣子,仍是賞賜不斷。
雙林在宮里卻聽說洛貴妃真的病了,聽說連行走都不能,連洛太后那邊侍疾都去不了了,太醫(yī)院幾名素有名望的老御醫(yī)都住在了宮里,仿佛是真的為了洛貴妃和洛太后的病會診調(diào)治,雙林見過一次柯彥的父親柯院使,畢竟他從前是肅王跟前人,平日里在宮里遇見,柯院使多少會和他打個招呼,寒暄兩句,如今他卻只是淡淡點頭,匆匆離去。
雙林敏感地感覺到了不對,自從東宮回來那日起,他便被安喜打發(fā)去準(zhǔn)備中元節(jié)和中秋宮宴的差使,每日只在鴻臚寺和禮部等衙門奔波。按說國有戰(zhàn)事,宮宴不需太鋪張,鴻臚寺和禮部擬制的單子,卻總是被駁回,鴻臚寺卿也有些慌了,找了雙林想探探元狩帝的意思,雙林也苦笑,他這個御前副總管,也是數(shù)日沒見過元狩帝了,好不容易找到安喜,勉強才過了折子。中元節(jié)、中秋宮宴最后都是簡辦,中秋宮宴時,元狩帝按例在城樓上與民同樂賞燈,楚昀也伴駕,父子君臣之間在百官面前并無嫌隙,舉止如常,甚至這些日子太子雖然腿腳依然有些不便,都還上朝處理過一些朝政。
時光在雙林的憂心忡忡中飛逝,中秋過了沒多久,西南捷報傳來,肅王楚昭一舉擒獲了最后一位叛王,閩王,正準(zhǔn)備班師回朝。三王之亂居然不到一年便已平定,朝廷自是上下振奮,六部每日忙得團團轉(zhuǎn),只為為接收原三藩事宜,又要派官員去接手,又要重派駐軍,元狩帝一連下了幾道旨意賞賜肅王楚昭,命他即刻班師回朝,加親王雙俸。
萬眾矚目中,平叛大軍班師回朝,元狩帝頒下口諭要親自十里郊迎大軍,命太子、在京的親王以下宗室,四品以上官員隨行,整個郊迎規(guī)格經(jīng)由他親自審過,禮部再三完善,終于定下,規(guī)模異常隆重而熱烈,京城幾乎傾城而出,黃土鋪道,旗幟蔽天,天子率百官郊迎十里,肅王楚昭獻(xiàn)俘,之后太廟禱告祭天,朝廷大宴有功將士,足足忙了兩三日,朝堂這熱鬧才算平息了下來,
這時太子楚昀的一道讓儲的奏折卻在朝堂里引起了軒然大波,太子楚昀在朝堂上奏稱,太子為一國之儲,乃國之根基,自己雖長非嫡,于國無功,又傷了腿腳,擔(dān)當(dāng)不起天下之公器,非社稷之福,前唐就有“時平則先嫡長,國難則歸有功”的箴言,如今皇弟楚昭有社稷大功,人神共睹,又為先皇后嫡子,因此自己誠心讓位,上奏保舉肅王楚昭為太子。朝上,楚昀痛哭流涕,言辭懇切,朝臣們紛紛動容。
楚昭十分意外,卻也仍是出列再三感謝皇兄厚愛,卻堅決推辭,不肯受之。之后幾位閣老和重臣紛紛出列,盛贊太子楚昀謙而受益,讓以成賢,必將天與之報,福流無窮,又紛紛懇請元狩帝同意此事,楚昀讓儲,是為天下大公,誠不可奪,請皇上從天人之愿,立楚昭為儲君,成就乾朝的萬世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