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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旭原本滿腔激憤,愣是讓她這話給喊的差點笑出聲,瞅準時機立刻接上了茬:“娘啊,您快來救救您苦命的兒子吧,您兒子要被程大將軍給打死了!”
程彰舉著鞭子氣的呼哧直喘氣,卻沒法落到程旭身上去。
孫云大張著嘴巴,完全忘記了拭淚。而前院所有嚴陣以待的府兵都傻了眼:阿羽姑娘可真敢喊啊?!
謝羽可不準備讓程彰再次舉鞭子,拿出自己撒潑耍賴的本事,跳起來喊:“不干了不干了,阿原哥哥咱們回安和去,放著逍遙日子不過,要過這種窩囊日子。你娘生下你可不是要你當個傀儡的,由得別人說什么便是什么,一句話不服從,便要拿鞭子抽死你!你看看程二哥就是你的前車之鑒,做什么程家子,你做穆家兒子時多快活,整個穆寨都聽你號令,誰敢說你一句不是?!你又不想當大將軍,又不想統率三軍,你娘拿命換了你,只想讓你平平安安活下去,做什么還要在長安受這等氣?開門開門我們要回家去!”
她胡攪蠻纏起來毫不在乎,轉頭就去推守在程府門內的府兵。那些府兵不但不敢攔著她,不等她來推,已經往后退了一小步,目光直往大將軍面上瞟過去。
程彰何曾見過這么不講規矩的丫頭,哪怕謝弦在時,也只是意見不合,夫妻各抒己見,爭執不下。
她這完全是一言不合就要帶著自己的兒子離家出走的架勢。可恨四小子緊巴著她不放,對她言聽計從,真若是犯起倔來,難道還真要她帶著四兒子離開不成?!
“夠了!別再胡鬧了!”程彰的鞭子雖然未曾落到程旭身上,但火氣卻一點沒少。相反的,因為不曾發泄出來,反在肚里有越燒越旺之勢。
謝羽可不是什么閨閣千金,大人說一聲別胡鬧就乖乖回房繡花去了。她聞聽此語,知道程彰是拿她當不懂事的小丫頭了,頓時擼袖子不干了。
“大將軍覺得我胡鬧,我卻覺得大將軍才是胡鬧呢!”
前院里除了對她贊賞有加不怕死附和她的程旭,以及哪怕她說鹽是甜的也能深信不疑的穆原,其余府兵包括孫云都恨不得自己少了一雙耳朵,沒聽到她這話。
大將軍的面子被人當面撅了回去,特別是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兒,讓他一張老臉往哪擱?
作者有話要說:
☆、第15章
“阿羽姑娘覺得本將軍哪里胡鬧了?若是今兒說不出個道理來……”程彰顯然被這小丫頭氣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字都像從喉嚨里一個一個摳出來的,若非今兒謝羽說不出個道理來,他似乎下定決心要連這小丫頭一起給修理了。
程旭心道壞了!老頭子這是被氣到了極致,營里練出來的倔脾氣要發作了。
他是無數次領教過程大將軍的脾氣的,當年謝弦離開幽州大營之后,他無數次挑戰程彰的權威,質疑他做了不堪之事,才讓母親憤而離去。
程彰跟兒子解釋不清,偏偏程旭有種小孩子的執拗,做父親的越不肯解釋,當兒子的便越要鉆牛角尖,往窄處想,再看到謝弦離開之后孫云對程彰體貼照顧的模樣,小孩子又無城府,當時就炸了鍋,時時跟炮仗一樣,一點就著。
曾經有段時間,程旭處于綿長的痛苦之中,對程彰人品上的質疑讓他在童年至少年時代未能如程彰所愿的成為一名有為少年,而是一路狂奔不回頭的走向了另外一個極端。
對任何事都滿不在乎,對任何人都充滿了質疑嘲諷。
能夠成長為今天中二又憤青的青年,程彰的教導方式功不可沒。
程旭自己吃夠了程彰的馬鞭,能軟能硬,能屈能伸,端看他程二少爺當時的心情是好是壞,但是這并不表示他愿意看著謝羽在程彰手底下吃苦頭。
“今兒這事都是我惹出來的,大將軍別找外人麻煩,她一個小姑娘你別嚇著了她!”
程旭不怕死的擋在了謝羽面前,還朝她安撫一笑:“小丫頭別逞能,程大將軍的馬鞭可是特別的狠,你一個小丫頭細皮嫩肉何必跟自己過不去?!”
謝羽天生帶著一股渾不吝,也不知道是不是前世原生家庭重男輕女的印記太重,家人越看不起她,她自己便越要爭氣出息,后來果然扶搖直上,只是勞累猝死,才陰差陽錯做了謝弦的女兒,當她是掌中寶一般養大,到底是將她養出了一身的臭脾氣。
她繞開程旭,就站在程彰三步開外,直視程大將軍令人戰寒殺氣騰騰的眼神,嫣然一笑:“大將軍想聽什么道理?是想說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這才是為子之道?大將軍四個兒子,難道各個都要按你的要求長大,凡事聽從你的話,一句不得違逆,半點少年郎的血氣都無,最終成為你這樣鐵石心腸的一代名將?”
程彰恍惚看著她,這樣一張極其相似的臉,多年前謝弦也說過類似的話:“……如果以犧牲他人的政治手腕,以及勢不可擋的習慣性殺戮來成就一代名將,將友情恩情,以及所有的人性都拋棄了,那我寧可做個山野村婦。”她說:“程大將軍,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們和離吧!”
他當時是怎么回答的?
很多年后,透過與謝弦幾乎如出一轍的執著眼神,程彰仿佛看到了當年自己的狼狽:“……阿弦,你怎么就不明白這是勢在必行的!你這是婦人之仁!我以為你能明白我的苦衷,能明白我所有的決定。你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間就悲天憫人了起來?”那個手執□□如練,在敵軍之中來回縱橫的謝弦去了哪里?
怎么忽然就露出了婦人柔腸?
謝弦垂下了高昂的頭,肩膀也垮了下來,似乎脫去了戰場上堅硬的盔甲一般,終于露出了極為少見的婦人般的嬌怯,低聲嘆息:“彰哥,我累了,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不想睜眼就是殺人,夢里也在殺人。就連生下來的兒子,你也要將他們訓練成新的殺人利器。我們和離吧。”
這是他第二次聽到這話。以他對謝弦的了解,這是她在下定決心,而非猶疑。
彼時大魏與突厥戰事緊張,他整顆心都撲在戰事之上,還要考慮整個大魏的戰局,對謝弦身為前線將士 ,在此時撂挑子的行為十分憤怒:“我們能不能不要再討論私事?等戰事結束再談行嗎?謝弦你怎么就不能識大體一點?你以前不是這樣子的!如果你非要在此時離開戰場,拋下你作為軍人的職責,那么我們就和離吧!”
謝弦當時面色極為蒼白,似乎強忍著不舒服去寫和離書,他永遠記得當二人在和離書上簽字按手印之后,她慘然一笑:“我首先是個母親,然后才是個將軍。幽州防線有你我很放心!”近乎是絕望的,她問道:“彰哥,三個兒子你肯讓我帶走嗎?”那樣的小心翼翼,與尋常無畏的她有著天壤之別。
程彰當時憤怒于她要和離的要求,更覺得自己在和離書上按手印的行為十分荒謬,怎么就走到這一步了呢?報復般,他嘲弄道:“我程家的兒子,只能在我身邊長大!你既然不顧自己母親的身份要和離,那你就自己離開吧。”一個拋棄了所有孩子的母親。
謝弦離開三個月之后,前去洛陽押送藥草的軍醫賀修哲回來他才知道。
“……上次離開之時,匆忙之間幫謝將軍把了下脈,雖然有兩個月喜訊了,但胎象不太穩,我開了方子就急匆匆走了。現在胎可坐穩了吧?謝將軍沒再上戰場吧?”
他失聲道:“你說什么?”猛然間站了起來,面上血色全無,只覺得心中被剜去了一大塊心肝肉一般。
那時候,他才明白,謝弦當時為何會說,“我首先是個母親,然后才是個將軍”。
猶記舊年二人笑談,他說要生十個八個兒子,將來各個少年英雄,令突厥人膽寒。而謝弦卻說,她想生個嘴唇跟花瓣一般柔軟鮮妍的小姑娘,軟軟的頭發,跟在她身邊像個小尾巴一樣。
程彰惆悵的想:假如眼前的阿羽就是當年謝弦肚子里那個孩子,謝弦是不是得償所愿,在最后的日子里是否很是開懷?
他心中鈍鈍的悶痛,好似雷雨之前那半明半暗的天,空氣稀薄沉悶到令人喘是不氣來。特別是自從四兒子找回來之后,聞聽謝弦已經離世,他就長期處于這種喘不上氣來的感覺,有時候從夢中驚醒,一頭一身的汗。比沒睡還累。
眼前的少女將他的沉默當作了退步,更是毫不客氣道:“從來教子便是因材施教,看自己的孩子有什么優點長處加以培養,讓他在某一方面有所成就,做人坦蕩清明,這才是做父親的應有之態,而不是將自己的政治立場,自己的意見強加于人,就算是你的兒子他也有自己的一生要過,而不是一生由你左右!我瞧著大將軍這不是教子,這是練兵呢,你是拿自己兒子當營中將士,先學會服從再說,不得有一絲一毫自己的想法意見?!”
一院子噤若寒蟬的府兵,以及傻愣愣忘記了哭泣的孫云,都恨不得捂上自己的耳朵。
程旭就像重新認識謝羽一般,目中都要放出光。而在程彰復雜難言的沉默之下,忽聽得一個清越的聲音道:“我同意阿羽的話!”
謝羽扭頭去瞧,也不知道什么時候,程智從里面走了出來,也不知道他原本是來看熱鬧,還是來攔架的,更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眼前鬧哄哄一場,誰也沒有注意到他。
他站在那里,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傲,又與謝羽互不順眼數月,真沒想到他還能有同意謝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