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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恕并不在意他的懺悔,說:“給我講講你們偷狗的手段。”
許文有支支吾吾地:“這個——我就是放風(fēng)的,就只干過那么兩三次。”
沈恕安撫他的情緒說:“不相干,你已經(jīng)被拘留過了,現(xiàn)在不是在追究你的違法行為,我就想聽聽你們偷狗的手段。”
許文有搓著手說:“說起來也挺簡單,我們一般只偷在大馬路上或人家院子里放養(yǎng)的狗,弄一套弓箭,箭頭抹上三步倒,瞅準了往狗身上射一箭,那狗只叫喚兩聲就沒了力氣,拎起后腿往車上一扔。運氣好的時候,一天怎么也弄個十條八條的。”
沈恕追問一句:“什么是三步倒?”
許文有說:“是麻翻狗的猛藥,好用得很,連人都能麻翻,一斤只要三四百塊,老窩堡子那邊有賣的。”老窩堡子是楚原市最大的農(nóng)副產(chǎn)品批發(fā)市場。
我插話說:“學(xué)名是不是叫作琥珀膽堿的?”
許文有的臉色有些迷茫:“虎——什么?沒聽說過,可不敢亂說,我們業(yè)內(nèi)就管它叫三步倒。”許文有不知道這種麻藥的學(xué)名,可我們基本能確定它就是琥珀膽堿,偷狗賊的秘密武器。
沈恕被他逗笑了:“什么你們業(yè)內(nèi)?敢情你們偷雞摸狗已經(jīng)形成一個成熟的行業(yè)了?你說三步倒可以用來麻翻人,你在別人身上試過沒有?”
許文有面露驚慌之色,雙手亂搖:“可不敢亂說,我膽子小得很,麻翻狗還馬馬虎虎可以,把人麻翻咋行,那不成孫二娘了?”
沈恕遞給他一杯水:“別著急,喝點水潤潤喉嚨再說話。”許文有受寵若驚地用雙手接了,右手顫顫地端著杯子送到嘴邊,非常文雅地抿了兩口。
我說:“你扎過針嗎?”許文有沒反應(yīng)過來:“啥?”我重復(fù)一遍:“扎針,像大夫一樣往人身上扎針。”許文有的頭搖得像撥浪鼓:“沒有沒有,不會不會。”
我把裝著藥水的針管遞給他,指著仿生人體組織示意他在上面扎一針。許文有雖然不明所以,卻對警方的要求有著天然的敬畏,順從地用右手拿起針管在仿生人體組織上扎下去。他的手抖得厲害,失去準頭,以至于針頭穿透仿生人體組織的表皮,從另一側(cè)穿出來。他的手指與此同時按下針管,藥水噴射出來,濺了他一身。
我忙安慰他:“不要緊,針管里裝的是生理鹽水,對人體沒有害處,干了以后就什么也看不出來了。”
許文有惶恐地說:“不然再扎一針?”
沈恕說:“就這樣吧。你再回想一下,黃四海過世那天晚上,你有沒有聽見房間里有什么動靜,或者看見什么特別的事情?”
許文有轉(zhuǎn)悠著眼珠說:“沒有,我老岳丈回來后不長時間我們就都各自回房間睡覺了。我還看了一會兒電視,差不多十二點多睡的,中間沒起夜,第二天早上上廁所時就聽見我岳母又哭又叫,才知道我岳丈出事了。”
沈恕盯著他的表情變化,像是在琢磨什么,過了幾秒鐘才說:“好了,你出去吧,在我們通知你之前就待在自己屋里,不能離開這套房子。”
這是我們第二次和黃鶯對話。
她給我留下的印象是大氣而干練,是個能做大事的女人。
黃鶯經(jīng)營一家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生產(chǎn)銷售一種抗衰老的保健品。我此前并未聽過她說的保健品品牌,不過目前保健品市場很混亂,產(chǎn)品質(zhì)量良莠不齊,給我的印象是騙子居多,似乎大多數(shù)從業(yè)者都想撈一票就走人,并沒有企業(yè)可持續(xù)發(fā)展計劃。
我倒了一杯檸檬水放在她面前,說:“我昨天看到你在喝檸檬水。”黃鶯向我展顏一笑,笑容有些勉強,帶著掩飾不住的倦意。這幾天她家里事情頻出,一定沒有休息好。
沈恕看著她用右手端起水杯喝下一大口水后才說:“咱們不兜圈子,直接說案子。你父親過世那天晚上,你有沒有聽見什么動靜?比如有誰起夜上廁所,或者夜里在房間里走動?”
黃鶯毫不猶豫地回答:“你們這兩天堅持說我父親的去世有疑點,我把那天晚上的每個細節(jié)都在腦海里過了幾遍,卻怎么也想不出有什么問題。我那天晚上睡得不好,又惦記我父親,凌晨一點多鐘曾起來一次,見他的房門關(guān)著,就沒進去打擾。許文有睡在我樓下房間,好像在看電視,這房子隔音很好,他那邊即使把電視聲音開到最大,隔壁也幾乎聽不到。可能是夜里兩點多的時候,我感覺外面有人在走動,腳步很輕,應(yīng)該是我母親,她有起夜的習(xí)慣,差不多每天晚上都會起來一到兩次。能記起來的就這么多,到現(xiàn)在我還相信我父親是因病去世,你們是多心了。”
我趁兩人說話間歇遞給黃鶯一支注射器,說:“查案需要,你在這上面扎一針。”我用手指一指茶幾上的仿生人體組織。
黃鶯怔了怔,說:“什么意思?我不會扎針。”
我說:“不礙事,隨便扎一針,我們就是走個過場。”
黃鶯看看我,又看看沈恕,猶疑地用右手拿起針管,輕輕扎在仿生人體組織的表皮上,拇指推進注射器的管芯,動作略顯笨拙。
我說:“好了,做個樣子就行。”黃鶯聞言松開手,臉色有些發(fā)白。她沒說話,針管留在那一坨軟塌塌的橡膠上面,顫巍巍地晃動。
沈恕繼續(xù)問話:“你的保健品生意,和你父親的生意有沒有交集?包括進貨、出貨、運輸、資金流動各個方面,都算。”
黃鶯很堅決地說:“沒有,我們兩家公司的性質(zhì)和經(jīng)營理念完全不同。事實上,我連我父親生前做什么生意都不大清楚,在資金上我也從未向他求助過。眼下我的公司已經(jīng)走上正軌,盈利勢頭非常好,去年還入選了全市五十家最具發(fā)展前景公司,更沒有必要和他產(chǎn)生交集,畢竟——他在社會上的名聲——毀謗多于美譽。”黃鶯這句話為她父親留了余地。黃四海在社會上的綽號是黃老五,被他欺壓過的民眾數(shù)以千計,每個人在背后提起他都痛罵不已。
沈恕輕輕點點頭,似乎是對黃鶯的做事原則表示贊同,又問:“根據(jù)我們掌握的資料,你已經(jīng)結(jié)婚十年了,為什么家里出了這么大的事,你丈夫卻一直沒露面?”
黃鶯神色黯然地說:“我先生和你們一樣,也在司法系統(tǒng)工作。我父親上次犯事牽連到他,有人借機匿名舉報,想把他搞倒,雖然最后因證據(jù)不足沒有立案,但畢竟影響了他。他從那以后就不再和我家來往。”
我在心里嘆口氣,想這一家雖然經(jīng)濟富足,但家庭關(guān)系錯綜復(fù)雜,愛恨糾纏。
沈恕沒再追問她丈夫的個人情況,說:“你父親發(fā)家近二十年,家底十分豐厚,他又患有心臟病,生前沒想過立遺囑嗎?”
黃鶯搖搖頭說:“他上次判刑時倒是提過一次,家里人都不贊同,覺得不吉利,就擱下了。誰會想到他竟然——”黃鶯說到這里,聲音哽在喉嚨里,潸然淚下。
沈恕見她情緒激動,暫時也沒有其他問題,就讓她回房間休息,并囑咐她在未得到官方通知前,不要離開這里。
和三名嫌疑人分別談過話后,我心里的疑團并未解開,反而更加糾結(jié)。說實話,憑第一感覺,我起初懷疑的作案對象是許文有,因為他的樣子夠猥瑣,做的是偷雞摸狗的勾當,有作案動機,也有機會取得琥珀膽堿,幾乎符合嫌疑人的全部條件。可是和三人分別對話后,林梅婷的嫌疑也凸顯出來,在沒有確鑿證據(jù)的前提下,僅憑推理無法確定兇手。
沈恕端起一杯檸檬水放到嘴邊,卻又不喝,食指輕輕叩擊杯身,說:“目前來看,必須找到兇手作案用的針管和針頭,才能成為鐵證,讓兇手無從抵賴。”
他和我想到了一處,我表示贊成說:“就是這樣。僅就現(xiàn)場三個人的供述來分析,他們都有作案時間,而林梅婷和許文有的犯罪動機更明顯。黃四海在外面包養(yǎng)情婦,還生了私生子,林梅婷不可能一無所知。這是對一個女人最大的打擊和侮辱,林梅婷一定會因此懷恨在心。黃四海遇害當天是他的生日,林梅婷和孩子們準備給他慶生,黃四海卻到午夜時才回家,而且在外面喝得爛醉。更讓林梅婷無法容忍的是,他極有可能是和情婦混在一起而忽略了家人,這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林梅婷因此而動了殺機也在情理之中。”
沈恕說:“沒錯。林梅婷的嫌疑不能排除,而且她退休前一直做護士,擅長扎針,選擇注射殺人符合她的職業(yè)特點。但是許文有也有作案嫌疑,他偷過狗,了解琥珀膽堿這種藥物的特性和使用方法;同時他一直不受黃四海的待見,他的生活窮困潦倒,原想投靠到有錢有勢的老丈人門下,討一杯羹,卻屢屢遭到白眼,他對這位老丈人恐怕是畏懼和痛恨多于親近。再想遠一步,黃燕雖然和黃四海不睦,但畢竟是他的親生女兒,黃四海死后,他的數(shù)千萬家產(chǎn)也有黃燕的一份,就算被分得薄了些,幾百萬元總是有的,對于黃燕和許文有來說,這是一筆足以讓他們的生活發(fā)生巨大變化的巨款。”沈恕喝下一口檸檬水,潤一潤因壓力和勞累而干渴的喉嚨。
經(jīng)沈恕這么一分析,我心中生出許多感慨,嘆口氣說:“被家人算計,被親人殺害,應(yīng)該是世界上最悲哀的事。從我們目前掌握的情況看,只有黃鶯沒有作案動機。她的經(jīng)濟條件不錯,和父母的關(guān)系也還算和睦。雖然她丈夫和岳父之間有矛盾,畢竟沒有過于激化,而且兩人不相往來,黃鶯無論如何都沒有殺害她父親的理由。”
沈恕說:“眼下看起來是這樣,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黃鶯的嫌疑,我們可以暫時把調(diào)查的側(cè)重點放在林梅婷和許文有身上。”他稍作停頓,又問我,“你給談話對象倒檸檬水,目的是觀察他們習(xí)慣用哪只手端水杯嗎?你什么時候意識到嫌犯可能是左撇子,怎么沒提出來?”
我擠出個笑容,說:“黃四海尸體上的針孔在右腋窩,而且針眼很淺,是由右向左斜扎進去的,在皮膚表面形成一個墳起,這和常見的針眼不一樣。一般人扎針時,針頭會盡量和人體皮膚形成接近直角的角度,以保證注射到肌肉層,而且右手持針,可能導(dǎo)致針眼由上向下、由下向上、由左向右傾斜,不會出現(xiàn)從右向左傾斜的情況。我雖然做了近十年法醫(yī),卻從未見過左撇子扎針,對左撇子扎針形成的針眼形狀并不了解。你知道,有些醫(yī)生或護士是左撇子,可他們在學(xué)校里接受培訓(xùn)時就被硬扳回來,必須用右手扎針,一方面是方便工作,一方面也是因為醫(yī)用針頭都是為右手持針的人設(shè)計的。我見到黃四海身上的針眼時雖然有疑問,卻并不能確定兇手就是左撇子,所以沒提出來,不想誤導(dǎo)你的偵破思路。”
沈恕也難得地笑了笑:“我們還真想到一起去了。黃四海房門玻璃上那塊淺淺的污漬在門的左側(cè),看上去像是一個習(xí)慣用左手的人貼上透明膠帶后形成的。不過我也沒有十足把握,畢竟嫌疑人在作案時難免有些慌亂,動作和平時會有偏差,所以這只能作為一個輔助線索。從這三個人剛才的表現(xiàn)看,林梅婷和黃鶯在開門、端水杯時用的都是左手,有一些小動作,比如撩頭發(fā)、整理衣襟時,用的也是左手,而且林梅婷自己也承認了她是左撇子,那么黃鶯應(yīng)該也是左撇子,可是她在注射時用的是右手。”
我說:“這也是我感到疑惑的地方。我能看出黃鶯習(xí)慣用左手,她卻偏偏用右手拿針管,像是在掩飾什么,而且她在注射時若有所思,臉色也不好,而林梅婷和許文有在注射時就沒有明顯反應(yīng)。目前除了我們,只有兇手本人才知道黃四海的真正死因,黃鶯會不會是因為害怕暴露才顯得憂心忡忡?此外,黃四海尸體上的針眼不僅是由右往左傾斜,而且針尖并未扎進肌肉,以至于針眼周圍的皮膚形成一個明顯的墳起,這些特征都顯示兇手并不擅長扎針。而林梅婷在護士長的職位上退休,她拿針管的手法雖然不規(guī)范,打針的動作卻非常嫻熟,即使在情緒緊張的狀態(tài)下,也不會犯這么低級的錯誤。所以,我認為兇手是許文有和黃鶯中的一人。”
沈恕說:“可以這么理解,不過也不能排除其他因素,畢竟人的心態(tài)非常復(fù)雜。而且我們暫時沒發(fā)現(xiàn)黃鶯有作案動機,更不能完全排除心思縝密的兇手故布疑陣、誤導(dǎo)警方偵破方向的可能。現(xiàn)在下任何結(jié)論都為時過早。”他頓了頓,像是在鼓勵自己似的,“黃四海的遺體火化時間是明早9點,我們還有近二十個小時,我有信心在這段時間里找出兇手。”
我點點頭,鼓勵他,也給我自己打氣:“兇手雖然藏匿得很深,畢竟不是沒有絲毫破綻,我相信我們一定能夠找到扎實的證據(jù),讓兇手無可抵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