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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早晨7點45分，距青年公園命案剛好五天時間。

9

2013年7月10日上午。

楚原大學。

楚原大學是一所市屬大學，拜近年來院校合并和擴招所賜，在校生從原來的四五千人暴增至三萬多人，校園面積也擴大了幾倍，雖然學術水平暫時沒有長進，生源質量不斷下降，但學校人數和規(guī)模已經率先躋身世界一流高校之列。

楚原大學的校園龐大，除去高聳華麗的新建樓宇外，按照國際標準設計的體育場、寬敞平坦的校內馬路、假山林立流水淙淙的公園，都彰顯出它的新興貴族氣派。

剛發(fā)現的尸體就俯臥在校內公園的小樹林里。

我第一眼見到尸體，心里就咯噔一下——在尸體臍部上方，赫然插著一根弩箭！

這使得案子的性質變得復雜起來——連環(huán)殺人！

死者很年輕，看模樣不到二十歲，應該是一名學生。它披著一頭長發(fā)，雖然五官因痛楚和恐懼已扭曲變形，但從臉部輪廓，依稀可以看出她生前的俏麗模樣。它身長175厘米左右，身材比例很好，尤其是兩條腿，修長筆直。整體來看，它在遇害前是一個相當出挑的年輕美女。

死者上身穿一件黑色薄紗罩衫，下身穿桃紅色牛仔褲，蹬一雙黑色皮涼鞋，露在外面的腳指甲上涂有桃紅色。腕部戴一塊鑲碎鉆的名牌女表，一部新款進口智能手機靜靜地躺在它的右手邊。

曾經是個精致的女孩子，經濟條件也不錯。

它的死狀和青年公園命案的死者非常相像。膚色青中帶黑，眼皮微睜，露出一線白眼珠。嘴唇烏青，半張開，牙齒上沾有發(fā)黑的血跡，嘴角及脖頸處沾有嘔吐物。它雙手緊緊抓住心口的衣襟，表情扭曲，像是死前經歷了巨大痛苦。

尸體的肚臍上方插著一把弩箭，插得很深，僅露出一小截尾巴，閃耀著寒光。這個位置也不足以致命，看來兇手的射箭準頭不怎么樣。他自己也有自知之明，所以要借助毒藥的力量。

尸體俯臥在校內公園的小樹林里，距林外僅兩米遠，地面上有拖曳痕跡。這條沾有血跡的拖痕一直延至林外池塘邊的座椅旁，死者應該是坐在這里中箭身亡的。

從尸體僵硬程度和尸斑判斷，其死亡時間為昨晚9點至午夜之間，除腹部的利器創(chuàng)外，未發(fā)現其他外傷。而插入尸體的弩箭通體用不銹鋼打造，箭頭呈三角形。

作案時間、兇器、手段，與周天成遇害案完全一致，幾乎可以肯定是同一兇手所為。

不同的是，青年公園命案現場被破壞得很嚴重，而這個現場因校內保衛(wèi)處介入及時，得到了保護，我在地面上提取到幾枚兇手留下的泥腳印。不過這幾枚腳印的形狀很奇怪，沒有紋路，邊緣模糊不清，呈不規(guī)則的圓形，到底是不是兇手的腳印，我都不太確定。

我在拓取腳印時，見腳印中的泥土里混雜著一些纖維，細如發(fā)絲，要仔細辨認才看得出。我用鑷子夾起一根纖維，對著陽光細看，土黃色，粗糙，一時想不起是什么織物的纖維。

“是毛氈上的。”沈恕見狀說，“現在這東西不常見了，幾十年前可是老百姓保暖的好東西。做一雙毛氈襪，多冷的天氣也凍不到腳。不過出現在這里可對我們不利。兇手在鞋子外面裹了毛氈，現有的足跡分析理論就都不適用了，我們無法根據腳印判斷兇手的性別、身高和體重。除了能得出兇手是有備而來、具有一定反偵查能力的結論，不大可能有更多收獲。”

我略感沮喪地把那根土黃色纖維塞進證物袋。

沈恕接著說：“這個細節(jié)也是《讓死者閉眼》那本書里描寫的。”

我吃驚地追問一句：“什么細節(jié)？”

沈恕說：“你只讀過那本書的梗概，我可是仔仔細細地讀完了的，在那本書里描寫的第二起謀殺案中，兇手作案時就在鞋子外套上一雙毛氈襪，以避免在現場留下腳印。”

沈恕說這話時，樹林里有一陣邪風吹過，我不禁打個寒戰(zhàn)，心里一片冰涼。

可欣接過話頭說：“不僅這個細節(jié)一樣，被害人的身份、性別、年齡，以及案發(fā)地點、兇器、作案手段，都一模一樣，甚至兩起案子之間間隔五天，也沒有差別。”

沈恕接下來的一句話讓我像墜進冰窖：“按書里的描寫，五天后，小說作者會被害死。”

楚原大學保衛(wèi)處的工作很到位，不僅在現場外拉開警戒線，還驅散了圍觀師生，僅留下報案人和幾名與死者有關人員，供警方錄取口供。

報案的是兩名大二男生，膽子都很大，外表鎮(zhèn)定，說話也有條理。“早晨去教學樓上課，想抄近路，就從公園穿過去。他先看見的，說小樹林里有個女的在地上躺著，我還不信，說誰會一大早就到小樹林里去躺著？他就拽著我過去看，結果發(fā)現那女的早就死了。”報案的男生這樣說。

藝術系輔導員張秋水證實：“死的這個女生是藝術系導演專業(yè)的大三學生，名字叫郝問，很有才華，已經參與過兩部電視劇的拍攝。她的家庭條件也非常好，父親是省國資委主任郝廣德。這學生本來是個有前途的好苗子，可惜了。”

我心想這兩起案子貌似隨機殺人，兇手卻有意無意地惹到有影響力的人物身上，給刑警隊增添了許多壓力。

沈恕看上去并未對被害人的家庭背景給予更多重視，問：“她在夜里10點來鐘一個人出現在公園，是在等什么人？”

張秋水遲疑著說：“這個我說不準，郝問有個男朋友，是我校服裝設計專業(yè)的大四學生，也許他知道一些情況。”

“我在這兒，”張秋水身后響起一個聲音，“郝問昨晚在公園里是在等我。”聲音很含糊，帶著哭腔。

我循聲看過去，見一個高大的男生擠出人群，走到沈恕和張秋水面前。這名男生打扮得很時尚，染著黃色頭發(fā)，穿一身色彩斑斕的衣服，好像還化了淡妝，眼睛下垂著兩條黑色的淚痕。

那男生不等沈恕問話，主動說：“我叫冷峻，是郝問的男朋友。昨天晚上我和她約好10點鐘在公園里見面，可是我到了約定地點沒見到她，打手機也沒人接，我坐在椅子上等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既沒見到她身影，也沒聽到電話，有些生氣，就回寢室休息去了。誰能想到，她當時——就躺在離我?guī)酌走h的小樹林里。”

我想象當時的情景，有些毛骨悚然。

冷峻說得激動起來，雙手掩面而泣。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行為舉止有點女性化。

沈恕不解地問：“你們那么晚在公園里約會，就不考慮安全問題？”

冷峻抽噎著說：“在校園里，誰能想到會出這種事？我倆白天都很忙，除了上課，還有校外兼職，只能晚上抽出點時間見面，一年多來都是如此，偏偏昨天就——”

沈恕見他傷心欲狂的樣子，不忍心問下去，就好言相勸，讓他回寢室休息。

望著冷峻蹣跚而去的背影，我、沈恕和可欣三個人面面相覷，心中說不出地郁悶苦澀。這兩起連環(huán)殺人案明明就是在模仿《讓死者閉眼》中的情節(jié)，隨機殺人，防不勝防。兇手如果模仿個十足，五天后，被害的將是小說作者劉曉曉，而兇手就是她的丈夫，于敏洪。

這可能嗎？如果我們全力防范，兇手在預定時間內無法得手，與書中情節(jié)對不上號，他是不是就要被迫收手？還是要尋找機會繼續(xù)謀害劉曉曉？

兇手就是于敏洪？簡直荒唐。他難道瘋狂到把自己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的地步？在作案伊始就把警方的視線引到自己身上，這是愚蠢還是過度自信？可是，這本來就是一起不能用常理忖度的案子，我們必須對于敏洪上刑偵手段，無論這聽起來多么荒誕離奇，我們必須陪他把這血腥的游戲玩下去。

我們三個人都在揣摩心事，沒人說話，卻被一陣肆無忌憚的高談闊論打破沉默。那聲音再熟悉不過，不用看就知道是我的那個活寶表妹，省電視臺《疑案追蹤》欄目的記者、主持人、制片人程佳。

程佳尚未成家，卻已經成了名，她的欄目收視率在全國同類電視節(jié)目中一直保持前三名的佳績，她本人也成了省臺的當家花旦。她手持公安廳頒發(fā)的特別通行證、全國記協的高級記者證，頗有些有恃無恐的意思。敢在這樣嚴肅壓抑的命案現場高聲說話的記者，也非她莫屬了。

沈恕卻不買她的賬，皺眉說：“程記者說話小聲些，如果是攝像需要，你們就走遠點錄節(jié)目。”程佳吐吐舌頭，伸出右手向沈恕比畫一個頑皮的手勢，然后雙唇緊閉，以示不再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