梟儀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身形高挑的男人大概是頭一次這般喪氣和難過, 青天白日下,他蹲在石墻邊,胳膊輕輕環繞著自己, 整個人都在微微蜷縮著, 沒有平時半分意氣風發的影子。
其實他早就開始察覺了,不是嗎?
從知道尹清徽是誰引薦入京開始,再到親眼看著尹清徽和孫無憂在皇帝跟前一唱一和,還有李紀臨死前的直言相告……
他早就隱隱有些猜測,但彼時戰事纏身,他只能等著有一日能當面問一問舅舅。
問他,再等著他告訴自己,他與那些事都無關。
只要舅舅說無關, 他就相信一定無關。
他沒有想到, 今日不僅沒有如愿得到舅舅的否認, 還感受到了舅舅對他的殺意。
是了,如果自己找出殺母仇人,是一定會報仇的。他謝行周好歹是禁軍將領, 更有謝家部將追隨, 他未必能在短時間內刺殺蕭鶴明, 但也一定會想盡辦法阻止蕭鶴明的叛亂,再將其罪行暴露在天下人眼前。
與其他和蕭鶴明作對的勢力不同——殺母之仇, 不共戴天,不會被任何利益所收買。
蕭鶴明不會允許這種風險。
“少將軍, 是你嗎?你怎么了,是不是餓得沒力氣了?”
“老頭子, 快回攤子上拿個餅子過來!少將軍好像是餓暈了!”
謝行周緩緩抬頭,面前的老婦人正焦急地望著他, 見他還有力氣抬首,老婦人才稍微松了口氣,蹲下身來撫了撫他的肩頭:“瞧你這孩子,怎么把自己搞得臉色這么差?老頭子,你腿腳快些啊!”
身后攤位上的老人應聲而來,腳下顫顫巍巍的,動作卻不慢,他將手里的餅子遞到謝行周眼前,勸說道:“少將軍,快吃吧,干凈的。”
謝行周苦笑著搖搖頭:“謝謝,我不餓。”
“您這不是胡說嘛,臉都白得這么厲害了,怎么會不餓?”老婦人耐心道。
謝行周猶豫了一下,又道:“出門匆忙,沒有帶銀子,還是下次吧。”
“你瞧你,還跟我們客氣什么,難道我這老頭子還會差您一個餅子不成!”老人佯裝兇狠,直接將餅塞到他懷里,說道:“餓了就該好好吃飯,少將軍是保家衛國的大功臣,不能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兩個老人的目光緊緊注視著他,他瞧得出他們眼中的期待,有些愣怔地將餅子捧在手里,咬了一口。
老人們眼中這才有了些欣慰。
“這就對了,聽話,多吃點。”
“你們年輕人,就是喜歡顧不上自己的身體,這怎么能行呢?時間長了,還怎么……”
“哎呀老頭子你就別啰嗦了。”
謝行周蹲坐
著,聽著耳邊的拌嘴吵鬧,垂著腦袋將餅子咬了一口又一口,吃得越來越快,最后竟將一大塊直接推入嘴中,泄憤般地咀嚼著。眼眶中的淚再也不愿乖順,無聲地奪眶而出。
那抹淚痕那么淺,卻沒逃過兩個年邁老人的眼睛。
其中的老婦人頓時噤聲,往前探了探身子,以確定自己是否看錯,確認后才遲遲開口嘆道:“謝少將軍有心事了呀。”
謝行周只搖頭,認真望著她,說道:“我是覺得,太好吃了。我這就回家一趟,取些銀兩,麻煩將剩下的餅子留給我,待會我便來取。”
老婦人一怔,說道:“這可不行。”
“嗯?”
老婦人蹲下身來,在他耳邊低聲道:“今天烙的餅,是要送去京城外面去的。少將軍可能沒留意,城外逗留了好些災民,除了有軍隊令牌的,一律不讓進城,所以外面每天都會餓死人嘞!我們這條街的幾個小販花了很久才成功托了人,允許我們今日天黑前將吃食交給他,再由他的路子送去城外。您看我們這會兒雖在這擺攤,其實都是掩人耳目、怕官府看出來哩!少將軍喜歡吃餅,我明天再給您烙,但今天的可都是救命的糧食。”
謝行周回想一番,答道:“我確實沒注意到災民的具體位置,或許是今日大軍進城前,已經有人將災民驅散了。”
老伯在一旁嗤道:“哼,他們也知道大軍中有為民做主的人,當然要避著你們了,朝廷不就是這樣嗎?哪朝哪代,都一個德行。”
老婦人惡狠狠地捶他一下,“你不要命了!”
老伯揚起頭,“活夠本了,我有什么怕的!連少將軍的父親都被逐出朝廷了,咱們還有什么指望?早晚有一天,那些人也會把京城百姓的命搭進去,最好整個天下只剩下他們,到時候他們就沒人能奴役了。少將軍,您最好也聽老朽一句勸,趁早走吧,去哪都行,您是最難得的澄澈之人,就別再趟這攤渾水了。”
謝行周定定地望著老人的臉,說道:“我還能走去哪。”
老人聳聳肩:“就一直走唄,哪里安全,就去哪。戰火來了,你們就跑,以你的能耐,肯定是能保護好自己和家人的。”
老婦人竟也跟著點頭:“咱家少將軍武功蓋世,肯定是能平安一生的。”
謝行周苦笑一聲,不知該是喜是憂,只得起身抱拳道:“多謝二位忠言相告,也謝謝你們的餅子。在下還有些事要回府處理,就先不叨擾了,但你們若遇到什么麻煩,盡可去我謝家府上找我。”
他說著就要提步而走,老伯卻抬手攔住了他:“說句冒犯的話,你父親已經退出朝堂了,你們謝家不打算走?”
謝行周正色道:“謝家如何我不管,我一定不走。”
“當真?”
“當真。”
“好,謝少將軍,老朽信你。”老伯突然朝他行禮,“自打你去年入京后,我們這一片的京都百姓都很喜歡你,大伙心里清楚,你的付出和留下都是為了我們,我替大家多謝你。”
謝行周恭敬地回了禮之后,片刻不停地跑回了謝府。
正在院子里練槍的謝驍聽到聲音,只瞥了一眼氣喘吁吁的來人,又繼續自己的動作。
謝行周喘著粗氣,胸口的起伏映射著他此刻的忐忑,他望著自己的父親,眼中有些迷茫:“父親,我剛剛去找……舅舅了。”
“我知道。”謝驍揮著銀槍,背對著他。
謝行周張了張口,有些不知道從何開口。
舅舅是殺了母親的人,那父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