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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股忠食指敲了下梨花木的長桌,上面擺了形態各異、不同玉質的鎮紙幾枚,成色上乘,樣樣價值連城。顧熹最喜歡那方端硯旁的一只玄武硯滴,造型獨特有趣,她跟爺爺討了好幾年爺爺也沒松口贈予她。
那個時候她就忍不住酸酸的想,如果換成是宗信的話,爺爺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拱手相讓吧?
甚至她還無邊無際地遐想過,嫁給宗信以后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攛掇他跟爺爺要這只硯滴,她便可將此物括入囊中。
幻想總是美妙的,現實的打擊往往直入人心。
宗信的逃婚帶給顧熹的不僅僅是羞恥,還翻攪出了藏在她心底最深的恐懼。
顧熹八歲以后最害怕的,就是變故。
她飽受顛沛流離的那年,前一天可能還在表舅家為了舅母隨口一句明天給她買洋娃娃的允諾甜笑入夢,第二天醒來,這一家人已經把她的行李箱整理好,把她獨自送上去往哪位未謀面堂叔家的出租車。
不是沒有人提過要把顧熹送去福利院,顧熹也不喜歡寄人籬下的日子,可她堅決不去福利院。她逃離那戶要將她送去福利院的親戚家后,漫天大雪中,她翻出那本從火災中劫后余生的電話簿,上面有父母在國內的全部聯系人電話。
她把認識的人名中已經借住、打過電話的在腦海中劃去。剩下幾個名字里,都含了她不認識的中文。
她翻出口袋里的硬幣,還剩最后一塊,她把指尖滑向兩個字的那個人名。
在打電話前,她跟小賣部的老板確認了好幾遍,顧字后面那個字,念“愷”。
顧熹小心翼翼地把凍得通紅的耳朵貼上冰涼的話筒,電話鈴聲枯燥反復地作響,顧熹數著撥號音,到第12聲時,才被人接起。
“喂?!”
是一道年輕洪亮的男聲。
“請問是顧愷先生家嗎?”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八歲的顧熹怯生生地說明來意,“您好,我是顧紹先的女兒顧……”
“姓顧的?!”
電話那頭的男生情緒一下子就轉變得非常不悅,他語氣惡劣地警告顧熹:“我們家跟姓顧的有仇,別再打來了!”
“可是我……”
“嘟嘟嘟……”
無情的忙音了斷顧熹最后的希望,她把一塊錢遞給老板,老板跟她說還剩兩毛,不找錢的話送她一根真知棒棒糖。
餓了一天肚子的顧熹當然要棒棒糖。
她還選到了她喜歡的葡萄味。
顧熹含著棒棒糖,弱小的身子拖著比她還大些的行李箱,舉步維艱地走在云州的大雪中。
已經快過年了,外勞務工的人們趕春運都歸了家,云州這座城好像眨眼就空了半邊。
身后電話鈴響起,顧熹想著在路上隨便找個面目和善的借手機打電話給下一個名字難念的親戚好,還是去警察局尋求幫助來得更快。
“小朋友!”小賣部老板從玻璃柜后探出身子叫她,“有你的電話!”
顧熹祈盼的信念被燃起,她小跑幾步,踮起腳尖接過電話線不長的話筒,聲音軟糯甜美:“您好!我是……”
“喂!”再次被不禮貌地打斷,那個又拽又容易生氣的男生在電話那頭不帶喘氣的宣誓:“我是宗信,我姓宗不姓顧,如果你要找我爸的話那是不可能的,除了寨子里人他誰也不見,但如果你想過來找我玩的話,就報我宗九哥的名號,我保準你吃香的喝辣的。”
“可我不是……”
“掛了!”
“等一下!”
回應顧熹的,是蒼白單調的忙音。
在必須接受自己是宗信的童養媳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內,顧熹給“宗信”這個名字的代號,叫作“Mr.Krabs”。
因為《海綿寶寶》里的蟹老板,是她見過最壞得明目張膽,又隱約有點善心、偶爾會良心發現的人物。
宗信那個暴躁又善良的蠢貨,多像蟹老板。
后來顧熹在警察局,終于撥出了那三個字只中間一字她不會念的人名后,跟的電話號碼。
顧股忠。
便是眼前這位敲了下桌子后,跟她說 “顧熹,想跟商學參訂婚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的長者。
也是在她八歲后,為她遮風避雨、擋去所有變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