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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后,宗信都還會帶著吊詭與懊悔的心情,回首他和顧熹在白馬居度過的半個初春。
不是由于快樂過于稀疏平常,才不如遺憾來得難忘。而是在兩人縱情歡愛到最深處,他也沒能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全部,付諸于顧熹身上。
那個完整的宗信,除了要有愛與縱容、恨與糾葛,還應該要有怯與后怕、罪與榮辱,而不是一味將正面的東西注入、澆灌給顧熹。
他只給她看聲色犬馬什么模樣,卻忘了她總有一天會撥云見日,揭開他妄想瞞住她一生的謎團。
沒有真相可以被若無其事地翻篇,誰都無法逃離事實的殘酷。
宗信無法,顧熹無法,方玲瓏也無法。
阿佑的電話打來時,顧熹正在研究如何打毛線,宗信則是老神在在地仰在躺椅上喝茶。
幾乎是宗信舉起手機的第一秒,顧熹就捕捉到了他聞聲色變的肅然。
“怎么了嗎?”顧熹放下手中揪成團的毛線,接過宗信手忙腳亂差點打翻的茶杯,“「六塵」那里出事了嗎?”
“趙勇何找到方玲瓏了,她在西洲向阿佑發出了求救信號。她回方家的代價就是要把念云‘帶回去’,可是這些年我從來沒告訴過她念云被我葬在什么地方……”宗信頓了下后嘲諷一哂,“這世界上再沒有比方志武更喪盡天良的人,把自己的女兒送給人渣交換利益,等她沒了利用價值,等同于棄子。”
“泯滅人性!”顧熹跟著他一起同仇敵愾,“那接下來怎么辦?”
“我回「六塵」一趟,你乖乖在白馬居待著不要離開,沒意外的話外人是絕對找不到,也無法強攻這里的。”宗信鄭重其事地對顧熹說,“所以不要離開,答應我好嗎?”
在宗信焦灼的目光注視下,顧熹的點頭干脆又不容后悔。
她目送他離開,他的背影不啻一位挺身而出的戰士,就要去往硝煙彌漫的前線。
顧熹的裙擺被涼風吹得搖曳飄舞,四季如春的茫蠻寨里,地勢陡峭的蛇腰山向陽坡,竟是開始降溫了。
當晚宗信沒有回來,他要安頓被藏匿在福利院的笑笑和小灣,還要和阿佑以及背后的軍方緊急連線會議,為方玲瓏這條斷線做出挽救措施。
顧熹不懂這些,她只知道這幾天白馬居這邊倒春寒,她一個人裹著被子睡好涼,要很久才能入睡。
最讓她焦心的就是在云州的阿媽病重了,阿媽跟她視訊的背景一連幾天都是在醫院的病房。顧熹兩次三番逼問鄒華,才得到了沈茹婷時日無多了的回答。
盡管顧熹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這樣的時刻還是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崩潰。
雪上加霜的是,宗信又在這時與她斷了聯系,顧熹沒有車跟交通工具,靠兩條腿是根本走不出這片蜿蜒峻峭的山脈的。
心急如焚的顧熹連阿佑都沒處尋,只得提前了跟商學參之前約定好的計劃——
他親自帶人來茫蠻,把顧熹接回云州。
向來做事十拿九穩的商學參,卻在這一回出了差池。
他自己因為被仇家追殺,逃去了意大利。顧熹給他發消息后的第二天凌晨,他才告訴她他自身難保,但已經委派得力助手去茫蠻接應她。
顧熹信不過商學參以外的人,畢竟從寨子進白馬居的這條路,除了宗信和顧熹,恐怕世間再無人知曉。
她不敢冒然行動,于是便錯過了見沈茹婷最后一面的機會。
那日云州是艷陽天,沈茹婷退避所有人,她在病榻前照樣妝容得體,背脊挺得筆直。她已經看了很久的舊照,有顧愷的、宗信的、顧熹從小到大和她的合照、單人照……
最后她翻到了一張自己韶光尚好時,拍得姿容妍麗的一張旗袍照。
照片上的她抑郁寡淡,毫無生機。
那條香云紗的旗袍是她龐大的庫存中,最不顯眼的一條。
卻見證了她這輩子最跌宕起伏的那些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