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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許織夏時而在書院學(xué)書法,時而去楊姐姐那里上舞蹈課,休閑時間,她和孟熙陶思勉三個人就到處玩。
但沒過幾天,孟熙和陶思勉就都被各自在外做生意的父母接去過暑假了。
蔣驚春和蔣冬青在棠里鎮(zhèn)住了月余,也要回金陵,家里晚輩正在親自來接的路上。
那天,許織夏在書院吃午飯。
蔣冬青做了一桌子菜,蒜蓉秋葵,蒸臘腸,紅燒肉,有魚有蝦,還有砂鍋里的腌篤鮮。
她端著幾只大閘蟹出來,本能還將許織夏當(dāng)小孩子關(guān)照:“驚春啊,你給今今的米飯里澆兩勺肉湯,她最愛這么吃了。”
許織夏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自己可以,蔣驚春已經(jīng)忙擱下小酒,撈起了湯勺:“你瞧我,老糊涂了。”
許織夏很喜歡這里家常的煙火氣。
蔣驚春和蔣冬青就像她的爺爺奶奶一樣,除了幾個哥哥,許織夏最不舍的就是他們。
她沒有客氣,只有生疏才會客氣。
何況分別在即,再吃到阿婆做的飯,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了。
“謝謝阿公。”許織夏咬著筷子。
蔣驚春握著陶瓷湯勺,舀出一勺肉湯,澆進碗里的時候,控制不住地灑出來幾滴。
許織夏眼底的笑意,在瞧見蔣驚春因年邁微微抖顫的手時,一點點隱下去,被酸楚覆蓋。
鼻腔澀澀的,許織夏埋頭扒進一大口飯,肉湯拌過的米飯咸得黏糊。
阿婆年紀同樣大了,味覺不如前,用鹽的分量不自覺變重,有時候,她也經(jīng)常忘記自己放過。
許織夏跟著眼睛也酸了,低著臉,一滴滾燙的眼淚掉進碗里。
“囡囡哭了?”蔣驚春一驚,又放下他的小酒。
蔣冬青坐下,忙抽過紙巾去擦她眼角的濕痕:“哎,是誰讓我們囡囡委屈了?”
他們經(jīng)常也像最初那樣喚她。
許織夏嘴里鼓著米飯,含糊哽咽:“阿公阿婆,我想你們一輩子都能陪著我。”
蔣冬青的眼睛也不由地濕潤了,揉著她頭說,乖孩子,經(jīng)常給阿公阿婆打電話,空了就過來,他們就在金陵。
蔣驚春眼神柔軟地看著她:“囡囡啊,你知道什么是一輩子嗎?”
許織夏回視,眼前蒙著一層濕霧。
“百床館里有張古床,床頭的木牌上刻著:‘愛你五十余年惠’。”蔣驚春說道。
許織夏鼻音訝異:“只有五十年?”
“是啊。”蔣驚春笑笑:“人生七十古來稀,古人活到這歲數(shù)不容易,所以五十年,就是他們的一輩子啊。”
許織夏睫毛一斂又一斂,若有所思。
她想起很久以前,臘月的某一夜,河岸邊放著幕布電影,放映機投出的光束像流動的銀河,電影里說,差一個時辰都不算一輩子。
雪落無聲,青石小巷寂靜。
她和哥哥牽著手,懵懂地問他——
“哥哥,什么是一輩子啊?”
那時候,他沒有回答。
現(xiàn)在她知道了,原來一輩子是有長度的,一個人能陪你的所有時間,就是他的一輩子。
那她和哥哥的一輩子,會有多長?
阿公阿婆給她留了籃青梅和大閘蟹。
他們走后,書院變得冷冷清清,再不見小廚房的炊煙,開放堂屋下再不響起蔣驚春教她品人情明事理的聲音。
天井的瓷缸里早也沒有了小鯉魚。
那段時日,許織夏感覺自己經(jīng)歷了密集的分別。
但當(dāng)時的她不曾體會,至今為止還沒有哪一場分別,能算得上真正的分別。
去蒂的青梅裝進鏤空竹籃,浸到清河里幾下蕩干凈,拎回出來,水瀝下去。
這時的青梅咬一口清涼脆爽,但甜中也有一絲酸澀。
搖櫓船在河面穩(wěn)穩(wěn)地搖擺著。
許織夏趴在船艙的窗欄,下巴墊著手背,閉著眼,做著不愿醒來的黃粱夢。
那天下午,許織夏坐搖櫓船,又坐公交車,一路到市中心高聳入云的商業(yè)大廈。
炎炎夏日熱風(fēng)燙人,驕陽將寫字樓亮黑的玻璃墻照射得波光粼粼。
許織夏擠下蜂擁的公交車,頂著灼眼的陽光,跑進大廈。
室內(nèi)冷氣很足,一下子隔絕了外面稠乎乎的空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