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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和清脆地哎了聲,攙起秦慢還乖覺地拍拍她裙角的灰:“娘娘,好幾天沒見到爹爹了,是不是宮里出了什么事兒啊?”
他人小但是鬼大,即便不常出門也嗅到了京城里不同于往日的緊張氣息,秦慢撫了撫他的腦袋:“宮里有你阿爹做主怎么會出事呢,倒是你阿爹兩天前來信說你老家有個宗叔過世了,他抽不開身想讓你去替我兩悼念,你可愿意?”
雍和怔忪了一下,看看左右小聲道:“娘娘,阿爹是想提前送我走對嗎?”
秦慢一愣,這個孩子真是聰明得出乎他意料:“你雖然不是你阿爹的親生兒子,但是他將你視如己出,我也很喜歡你。這京中風云變幻,先做一步考慮總是有備無患。你也大了,該出去見識見識世間百態了。”
“我知道娘娘和阿爹疼我,但就如娘娘所說我已經不是個孩子了,我能為阿爹分擔了。”雍和擺正了臉色道,“倒是娘娘你,今兒這謝小姐是沖著你來的吧,還有那次西市的動亂也是和娘娘有關。我看阿爹是糊涂了,要送走的人不是我,而是娘娘你。如果是我,我早就把你送到個神不知鬼不覺的地方藏好,離這些個陰謀詭計遠遠的。”
秦慢古怪地看著他:“你人小小,腦子倒是動得靈猴。”她將他抱進懷里,拍拍他的背,“雖然你說的很有道理,但是道理總抵不過人情。你阿爹在哪里,我就只能在哪里,要不然沒人看著他,他得發瘋的。好了,你也該聽回我的話了,乖乖去吧。”
最后一個字話音落下,雍和尚沒來得及反對,頸后一麻,他眼睜睜地看著秦慢的面龐離自己越來越遠,所有的知覺都變得模糊而麻木……
“娘娘……”這是他最后一次喊著她,巨大的無力感與疲倦瞬間將他帶入冗長的睡眠中。
夢里他像看見了久未見面的雍闕,也像看見了他身邊從容倚立的秦慢……
“將小公子連夜送出京城,過了秦關后轉道去上清山,那里會有人接應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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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雍和,秦慢留在府中將剛種下的三株山茶細致地修剪掉了枯葉,又密密地澆了一遍水,她站遠兩步偏著頭打量了一下它們:“你說我剪得怎么樣?”
霍安忙不迭溜須拍馬:“夫人的手藝那定是極好的。”
秦慢點點頭大言不慚道:“我也覺得是極好的,以前我便愛種花,那時候家里的園子到處都是花花草草。我哥哥曉得我這嗜好,每次云游回來總是會給我帶幾株小苗。苗有的并不是頂好的,但即便是一棵野草那時候我都很寶貝。”
霍安摸不著準秦慢突然說出這一番的用意,揣著袖子道:“夫人要是喜歡,回頭奴才叫人多搬弄些來。燕京里什么都有,更沒有我們弄不來的東西。”
“不用了,沒時間打理它們了,弄回來也是粗粗糙糙地瘋長,糟蹋了。”秦慢興致疏懶地將銀剪擱到一旁,才拿起帕子擦手,門房過來通報,“夫人,海惠王遞了貼子等在門廳那求見。”
雍闕不在,他倒是毫不避嫌大喇喇地就來了。秦慢一點意外都沒有地將帖子打開掃了一眼笑出了聲:“一個接著一個來謝救命之恩,我都快以為自己觀音在世了。人我不見,就推脫說我身體不適,改日再親自拜訪。”
“是。”
門房去了不多久,又回來了,為難道:“夫人,海惠王執意要見上您一面,說如果您不見那也要把禮物留下。”
“留就留吧。”秦慢也沒興趣問他送的是什么貴禮,但等門房應下回話去時突然叫住了他,指著一盆茶花道,“平白無故送人東西總歸是不好的,你將這盆鷓鴣天給他送去,就說是回禮。”
蕭翎收了茶花后倒是沒再逗留,霍安哼了聲道:“這個節骨眼來見夫人您一定沒安好心!夫人何必還送他茶花,我看那海惠王也不是個懂花之人。”
“好歹也算是故人,送他留個念想吧,說不定日后還要他手下留情呢。”秦慢半開玩笑道,看著剩下那兩盆嘆了口氣,“一盆也是送,這兩盆留著也無用。你派個人將這個送去方家,交給謝小姐,就說是我賀入選之喜。”
送一盆茶花出去為免也太寒酸了,但送禮不僅要看禮物輕重,最重要的還是看誰送出的手。有著雍闕在,秦慢哪怕送片麻布出去,這京里頭即便是個一品大員也得笑臉相迎,好生掂量。
至于最終會流轉到誰的手里,秦慢自然清楚。兩盆茶花,送出去有意義嗎?在云宿與蕭翎的眼中大概只是她對過往的一點留戀與不舍,但有的時候哪怕是勾起了他們心底的一點眷戀或許就足夠了。
“那剩下的一盆呢?”霍安看著孤零零的一盆白茶。
秦慢悵惘地看著它:“它啊,自是有去處的。
這個去處很快有了著落,就在秦慢坐在廊下對著日光喂貓和狗的時候,西廠的人攜著皇帝口諭登門了:“秦小姐,慧妃娘娘的情形突然不大好,陛下傳您速速進宮給娘娘診治!這事可是刻不容緩,勞您趕緊和咱家走一趟唄。”
像是怕她和雍闕府上的東廠番子們會抵抗似的,領頭的太監帶了一票烏壓壓的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要把雍闕的家給抄了。
霍安瞪紅了眼:“這是請人的陣仗??陛下的口諭?圣旨呢,沒個手書就想帶人走,你們怎么不明火執仗地搶人啊!”
他叫得唾沫橫飛,兩邊頓時劍拔弩張地對峙起來,眼看稍有不慎就一發不可收拾,秦慢慢吞吞地抱著茶花從門內晃出來:“霍小公公別著急,這光天化日之下怎會動輒搶人呢。既然是陛下口諭,我走一趟就是了,本來替慧妃娘娘看診就是我的分內之事。”
領頭太監頓時笑逐顏開,雖然東西長兩看兩相厭不假,但這個節點上不是內訌的時候,如果可以他當然不愿意開罪睚眥必報的雍闕:“還是秦小姐明事理,不過這個……”
秦慢哦了一下,大大方方地將花盆托出去:“我才種的花,慧妃娘娘的藥引。”
“呃……”
一個慧妃娘娘的藥引就堵住了他的嘴,檢驗之后并無異常領頭太監比劃了個手勢:“那就請小姐上車吧,趕時辰呢。”
七月的天說變還是就變,方才還晴空萬丈浮云如鱗,過了太常寺等衙門,遠處轟的一聲雷響,秋蟬撕心裂肺地攀附在枝頭嘶喊著。入了內宮,雨云已經顫巍巍地在天邊堆成了黝黑的山峰,輕輕一戳便是傾盆而下。
“好像每次進宮都會下雨,”換了藤輦的秦慢嘟噥了一句,她的視線越過宮墻飄向不知名的遠方。這座宮城深得不可想象,她最熟悉的不過是從翔鳳樓到太仙宮的這段距離,而雍闕呢,他現在身在何方。甚至等不及她多看兩眼,領路的太監已經催促她道:“秦小姐快上藤輦吧,要不然待會下雨了就麻煩了。”
秦慢噢了一下,悶頭悶腦地爬了上去。霍安被攔在了下馬碑那,說是宮中自有奴婢伺候她,他究竟是個外人不便行走。
藤輦快速地穿梭在宮墻之中,抬轎的人腳步輕得快風,幾乎聽不見。走了一截,秦慢看看周圍陌生的景致,咦了聲:“這不是太仙宮吧?”
無人理她,周圍的人仿若一個個啞巴。她輕輕嘆了口氣,這個結果雖然令她意外但好像也并多驚奇,這個時候皇帝需要一個掣肘和保證,保證雍闕是站在他那邊的,誰也不能預料到即將來臨的那場風雨后的輸贏,但至少有雍闕在皇帝的贏面會更大些。
秦慢被送到了處從未去過的荒涼殿宇,從斑駁的門外看這里應該就是冷宮一類的地方。新帝妃嬪不多,脾氣又不錯,故而此處理應還沒有其他住客。秦慢有點兒生氣,一腳踢在搖搖欲墜的門檻上嘀嘀咕咕:“就算是圈進,待遇也能給好點成不?”
“朕以為你什么都不在乎,原來還是和個正常人一樣有點追求的。”
一個人緩緩從角落里走出,鴨蛋青的袍子,一根孔雀尾翡翠簪,簡簡單單的像個富貴公子。
秦慢呃了一下,想補救也晚了,只好苦著蹲下身:“陛下恕罪……”
“你有何罪?說起來我貿然將你騙到這里來,應該是我的罪過才是。”皇帝笑吟吟地偏頭打量她,“但是看你似乎也并不多驚奇,朕果然沒有看錯人,你是個不同尋常的女子。”
秦慢無奈道:“陛下高看草民了,草民不過是一介……”
“好了好了,這套話你留著忽悠別人吧,到朕這行不通。”皇帝拎著袖子與她比肩站著,饒有興味地看了一眼冷宮又看了一眼她,“這兒生僻,尋常人找不到,雖然簡陋了些但至少能確保你的安全。既然來了就別站著了,進去瞧瞧?”
他那副樣子秦慢一眼就看出這宮里定有貓膩,不過她向來隨遇而安,腹誹兩句也就從善如流地跨進了宮門。
宮門內倒是比她想象得好一點,長草叢生但生機勃勃并不凌亂,顯見的是經過打理的。至于主殿里,那就真令她吃了一驚了。
床具鋪褥,錦繡華章,一應俱全,甚至比慧妃的太仙宮都要奢華上許多。皇帝負手笑看著她驚訝的模樣:“怎么,可還入得了你的眼?”
秦慢心情復雜,這個皇帝看起來比當年初遇時成熟了許多,但是這心里……卻像個孩子一樣,有意無心地想和雍闕攀比著一較高下,她干巴巴道:“陛下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