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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動的用不慣。”紀乾坤的臉蒙在毛巾下面,聲音慵懶,似乎快睡著了,“還得經常換電池。”
“挺酷的嘛。”岳筱慧打開剃刀。刀身寒光閃閃,看起來保養得很精細。她把拇指按在刀刃上試了試,很鋒利。
岳筱慧掀開紀乾坤臉上的毛巾,老人微微睜開眼睛,面龐變得紅潤潮濕,還散發著蒸汽。她摸摸紀乾坤柔軟的下巴,把剃須膏均勻地涂抹在他的臉上。
刀鋒滑過皮膚的時候,有切斷胡須的細微的咔嚓聲。然而,剃刀經過的地方,都變得光滑整潔。岳筱慧半跪在紀乾坤的身邊,仔細地在他的臉上操作著,不時用紙巾擦凈沾滿剃須膏和胡楂的剃刀。
紀乾坤一動不動地坐著,感受著剃刀的鋒利和女孩手指溫柔的觸覺。
“筱慧。”
“嗯?”
“你剛才說幫爸爸洗澡?”
“是啊。”
“他也……行動不便嗎?”
“那倒不是。”岳筱慧笑了笑,“他酗酒,經常醉得不省人事。”
“那,你媽媽為什么不……”
“我媽媽很早就去世了。”岳筱慧全神貫注地盯著紀乾坤下巴上的胡楂,“家里只有我和爸爸。”
紀乾坤“哦”了一聲就不再說話。片刻,岳筱慧感到有一只手放在自己的頭頂,慢慢摩挲著。
女孩全身顫抖了一下,手上的動作稍有變形,頓時,一個小小的傷口出現在紀乾坤的下巴上。
“哎喲!”岳筱慧急忙放下剃刀,拿起一張面巾紙按在傷口上,“對不起,對不起。”
“沒事的。”紀乾坤搖搖頭,他對著鏡子看看下巴,破口不大,血很快就止住了,“你繼續。”
“我可不敢了。”岳筱慧卻顯得歉意滿滿,“回頭再把你割傷了。”
“小意思,用這種剃刀,割傷是常有的事兒。”紀乾坤拿起剃刀,把刀柄遞向她,“我信得過你。”
岳筱慧猶疑著接過剃刀,又看了看紀乾坤。老人沖他笑了笑,半仰起頭,閉上眼睛。
女孩蹲下身子,重新把剃刀按在紀乾坤的下巴上。
很快,紀乾坤的臉頰變得光滑潔凈。岳筱慧也恢復了信心,開始清理他脖子上的胡楂。手按在已經松弛的皮膚上,能清晰地感覺到頸動脈在有力地律動著。刮到咽喉處的時候,岳筱慧不敢分神,盯著剃刀緩緩劃過喉結。泛著青白色的皮膚慢慢鼓起一層雞皮疙瘩,紀乾坤的呼吸平穩,氣息均勻,兩手輕輕地搭在小腹上。
終于,老人的胡子被刮得干干凈凈。他摸著光溜溜的下巴,臉上的表情心滿意足。
“真舒服啊。”
岳筱慧一邊清洗剃刀,一邊看著他:“我的手藝太差了。”
“很不錯了。”紀乾坤看看下巴上的傷口,“過去我妻子也吵著要給我刮胡子,因為她覺得很好玩—最后我的臉上橫七豎八的都是創可貼。”
“哈哈。”岳筱慧笑出了聲,“是挺好玩的。”
她把毛巾扔進洗面盆里,端到水房里清洗干凈。再回來的時候,看見紀乾坤點燃了一支煙,坐在窗前發愣。
老人洗了頭臉,刮了胡子,又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看上去面貌大變。只是臉上的落寞表情猶在,似乎還更深沉了些。
岳筱慧知道他又想起妻子,就拉過一把椅子,默默地坐在他的身邊。
紀乾坤吸完一支煙,又點燃了一支。越來越濃重的煙氣環繞在他的身邊。良久,從那煙氣中傳來他低低的聲音。
“筱慧。”
“嗯。”
“你說,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岳筱慧想起杜成和她及魏炯的約定,想了想,還是決定暫時不要把林國棟的事告訴紀乾坤。
“我們和杜警官按照許明良媽媽提供的名單調查了幾個人。有的基本可以排除,有的還在繼續調查。”岳筱慧拍拍他的膝蓋,“在這件事上,我覺得可以完全信任杜警官。”
她想起杜成伏在餐桌上竭力對抗疼痛時的樣子:“也許,他比你還渴望早日找出兇手。”
“嗯,這一點我不懷疑。”紀乾坤低下頭,笑笑,“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要見見他。我要知道,是什么樣的人帶走了我妻子。”
是啊,什么樣的一個人,在1992年10月27日晚帶走了我媽媽。
岳筱慧的情緒驟然低落,她拿起窗臺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點燃。紀乾坤只是愣了一下,就默默地把裝著煙頭的罐頭盒推過去。
一個女孩,一個老人,坐在窗邊,對著鉛灰色的天空一言不發地吸煙。
岳筱慧突然覺得很嫉妒紀乾坤。盡管他還渾然不覺,但是在杜成和魏炯他們的努力下,兇手已經漸漸顯露出自己的輪廓。相反,她原本感覺已經接近了1992年10月27日的深夜,在香水這條線索中斷后,她又重返2014年。雖然還不知道杜成在精神病院的調查結果,然而岳筱慧相信,紀乾坤和杜成的心愿達成只是時間的問題。
可是,我呢?
沒有動機。沒有痕跡。留下的只是一個影子、相同的黑色塑膠袋和黃色膠帶以及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的媽媽。
岳筱慧對媽媽的印象并不深,也談不上有很深厚的感情。但是,她的離去,仍然在生活中留下了不可愈合的傷口。
擺在五斗柜上的遺照,終日泡在酒杯里的父親,放在書包里的蔬菜和醬油瓶,炒菜時被燙出的水皰,以及獨自處理月經初潮時的恐懼和慌亂。
她和父親的生活,被摧毀于1992年10月27日深夜。
所以,要找到他,認識他,了解他,讓他說出理由和過程。讓那個日日夜夜飄蕩在城市上空的靈魂得以安息。讓那個被粗暴撕開的傷口得以愈合。讓她和父親不再耿耿于懷,各自平心靜氣地面對余下的人生。
岳筱慧把煙頭丟進罐頭盒,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我才二十三歲,你等著吧,我會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