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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渲終于可以好好看一看這塊鎏龜骨,莫牙日夜和自己待在一起,她都沒能仔細端詳跟著自己逃出摘星樓大火的寶貝。龜骨烈火難焚,凡人卻抵御不了烈火,程渲一遍一遍撫摸著漆黑堅硬的鎏龜骨,她可以繪出龜骨上每一條細微的紋路,可當她親眼看見這塊龜骨時,她忽然覺得每一條紋路都是那么陌生,陌生得讓自己覺得可怕。
開壇焚骨,再根據(jù)烈火焚燒的裂紋卜出國運玄機…錯綜的紋路就可以卜出兇吉,算出生死…如此天機從卦師的嘴里說出來,卜卦者又能有什么善終…
程渲捧起溫熱的鎏龜骨,她想起了收養(yǎng)自己的義父魏少卿,他是多么善良慈祥的人,待人謙和品行高潔,可魏少卿身體孱弱多病,每天都要服下數(shù)碗渾濁的湯藥,即便是這樣,魏少卿去世的時候,也才過了四十歲。
還有岳陽城和自己結下梁子的那幾個卦師,張胡子身形矮小如侏儒一般,孫無雙瘦骨如柴看著也是個病秧子,齊國尚卦,卦師擺攤是個賺錢買賣,賺頭勝過尋常攤販數(shù)倍不止,可就算是這樣,也是十卦九窮,卦師們各有各難以言明的苦處,剩下那一位,恐怕也是無福消受自己拿福祉換來的錢銀。
卜卦之術延綿數(shù)百年,那么多卦師縱橫天下,卻沒有一個人去卜自己那卦,卜一卜為什么卦師的命運一個慘過一個,富貴不提,能有個善終就得謝天謝地。
程渲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自己不也是么?小時候耳聰目明也是個康健孩子,好端端的一夜失明,連個過渡期都沒有,大早起床一睜眼,就成了失明女娃,連哭都沒處哭去。
——這就是命。魏少卿把鎏龜骨放進程渲薄薄的手心,老天拿走你一樣東西,就會還給你另一樣,修兒,你感覺到了么?
☆、第34章 天注定
——這就是命。魏少卿把鎏龜骨放進程渲薄薄的手心,老天拿走你一樣東西,就會還給你另一樣,修兒,你感覺到了么?
程渲黑漆漆的眼前突然流光飛舞,她描繪不出自己眼前出現(xiàn)的奇妙景象,她還那么小,小到根本沒有足夠的詞匯來形容。程渲看不見魏少卿唇邊滿意欣慰的笑容,他蠟黃干瘦的臉頰因為興奮不住的抽搐著,他知道程渲一定感覺到了鎏龜骨的力量,就像許多年以前,自己第一次看見這塊龜骨頭那樣。
床上盤膝而坐的程渲愛惜的捧著鎏龜骨,但她的眼前沒有出現(xiàn)往昔的異彩,這只是一塊黑色的龜骨,臟兮兮得讓莫牙嫌棄的東西。
雙目復明,是不是老天在告訴自己,遠離司天監(jiān),遠離岳陽,遠離這里的一切,火海逃生,就該隱姓埋名去過重生的日子。自己說服莫牙上岸,不只是因為會餓死在船上,是自己想回到這里,去見一見要置自己于死地的那個人。
程渲不想復仇,就算老天還給她一雙眼睛,她還只是齊國一個孤女,執(zhí)不起刀劍殺不死仇人。程渲只想,要一個真相。
屋墻的另一邊,莫牙點起了房里的蠟燭,倚著床頭翻閱著已經(jīng)快被翻爛的醫(yī)書——“睛明,太陽,針刺半寸,微懸而出,復入…沒錯啊…”莫牙仰著頭揉了揉眼睛,“為什么,為什么程渲還是看不見?莫非真是我學藝不精…”莫牙掐了把自己的胳膊,“老爹都說你可以出師了,怎么會不行?”莫牙懊惱的垂下眼,“可程渲明明還是看不見…還是你沒用。”
莫牙摸出羊皮卷,恍惚的看著里頭的三十六根金針,金針可以治好賢王的舊疾,為什么治不好程渲的眼睛?這不合理吶。
燭光暗下,莫牙起身拿剪子絞去些蠟芯,亮光又漸漸起來,莫牙喝了杯涼茶水,一咕嚕又爬上床,才又看了會兒醫(yī)書,終于困得受不住了,歪著頭滑進被褥,沉沉睡去。
程渲聽莫牙那屋沒了動靜,她坐起身子,不知道怎么了,沒有莫牙在自己身邊,心里也有些空蕩,去看一眼,悄悄的看上一眼…就好。
程渲躡手躡腳的推開屋門,她看見莫牙屋里還亮著燭火,燭火搖曳,但屋里卻安靜的可以聽見莫牙均勻的呼吸聲。
——也是個不能自理的家伙,睡覺都不知道吹燈。程渲暗笑,透過門縫,她看見了莫牙和衣歪倒在船上,他的手里還執(zhí)著翻爛的醫(yī)書,被子上耷拉著攤開的羊皮卷…程渲愧意大起,莫牙為了自己的眼睛也是拼了,程渲咬唇低想,明天,明天就告訴莫牙,自己的眼睛早已經(jīng)復明…
程渲一陣澎湃,忽的…她眼前閃過莫牙抖擻的小兄弟…莫牙那么愛惜自己的名聲清譽,要是知道自己被她看的個透徹,真會把她舉起來扔到海里喂魚吧。
程渲咽了口唾沫,她膽子不大,她不想死,她更不想…失去屋里的這個人。
程渲正要轉身,她的眼前忽然閃了一閃,程渲頓住步子,眼睛貼近門縫想看個清楚——程渲看見,莫牙被子上攤開的羊皮金針,怎么好像…閃著銀色的亮色。不對吶,白天莫牙拿出來給賢王治病的,明明是一副晃瞎眼的金針。
還是不能用眼過度,準是夜深眼花。程渲揉了揉自己的睛明穴,可別又瞎了。程渲不敢再偷看,墊著腳尖悄悄回了自己那屋。
這一天,是司天監(jiān)三年一度的大日子,這一天,司天監(jiān)會在諸臣舉薦的卦師里,通過考核篩選出合適的填充入府,更會在已有的卦師里,選出一位首席卦師,為齊國皇室占卜最重要的卦象。
這一天,程渲天不亮就已經(jīng)起身,她穿上莫牙給自己置辦的新衣,撫平衣襟上每一道褶子,端詳著銅鏡里陌生的自己——銅鏡里的這張臉,有著恰到好處的恬靜淡泊,卻又不像尋常閨秀那般無趣,自己笑起的時候,眼角會挑起一絲小小的狡黠,收起笑容的時候,又好似世外有著難以估量本事的高人。莫牙的神蠱給了程渲一張無懈可擊的臉,莫牙說這張臉不過是平平庸庸,那是他不愿意承認,他的神蠱,塑造了一張他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臉。
程渲要帶著這張所有人覺得陌生的臉,大大方方的走近熟悉的司天監(jiān),走近所有人的身邊,心里幽幽暗笑——“我修兒,又回來了。”
推開屋門,已經(jīng)等了一陣的莫牙伸手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遲疑著縮了回去,莫牙背過身子,英俊的面容涌出一絲糾結。
——“司天監(jiān)定的是巳時,時候不早,我還想吃了早飯去。”程渲喊住莫牙,“你和我一起去么?”
“那是當然。”莫牙脫口道,“沒了我,你知道司天監(jiān)的大門朝哪兒開么?”
程渲低頭一笑,伸手拉住了莫牙的衣袖,“你今天看著怪怪的,是擔心我過不了司天監(jiān)的甄選么?我熟識那里,你不用擔心。”
——“我才不擔心你。”莫牙挺了挺背,“我是昨晚睡得實在舒坦,這會兒還沒醒透。走走走,吃早飯去。”
樓下飯廳里,客棧掌柜已經(jīng)給莫牙和程渲備下了一桌子各色的小菜,那紫米粥也換做了麥芽年糕湯,看著濃稠了不少。
見倆人下樓,掌柜帶著幾個伙計朝莫牙和程渲鞠了一躬,堆著笑齊聲高呼:“恭祝程天師金榜高中,入得司天監(jiān),進得大皇宮,財源通四海,富貴直沖天。”
程渲抱拳淺笑:“多謝,多謝。”
倆人坐定,掌柜殷勤的給程渲盛了一碗麥芽年糕湯,勺子攪了攪道:“程天師,年糕年糕,高中無憂,您請用。”
程渲舀起一塊,吹了吹熱氣皓齒咬下,年糕軟糯甜蜜,吃的人心情也跟著愉悅起來,莫牙跟著也吃了口,卻是食之無味和嚼軟泥無異。莫牙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覺得有些不快活,難道自己并不想程渲去司天監(jiān)那種地方?
程渲身負謎團,她應該去查明真相給自己一個公道。可是…莫牙的心忽然跳的很快,他側目看著程渲篤定干凈的臉,程渲今天的衣裳格外整潔,連發(fā)髻都梳得比平日好看用心,程渲的眉間暗藏著一種堅定和自信,程渲不光信她自己,也信莫牙。
莫牙不愿意辜負程渲對自己深藏不露的信任,他艱難的咽下嚼了好一會兒的年糕,又給程渲吃了一大半的碗里添了幾塊年糕。
——入得司天監(jiān),進得大皇宮,財源通四海,富貴直沖天。
☆、第35章 眼中釘
——入得司天監(jiān),進得大皇宮,財源通四海,富貴直沖天。
司天監(jiān)
卦師篩選巳時才開始,辰時還未過,司天監(jiān)門口就已經(jīng)聚集起人群來,這當中有榜上的人選,更多的是來湊熱鬧的街頭卦師,司天監(jiān)的貴人也不是時常能見,逮著個機會瞄上一眼也好,怎么說沒準還能混個眼熟。
張胡子和孫無雙一眾都換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張胡子貌似還把那撮小胡子修了修,更襯的尖嘴猴腮透著黠陰。孫無雙的臉上沒有身旁人的興奮期待,他按兵不動的狹目滴溜溜的轉動著,他在找人,找一個他視之為對手的人。
——“聽說了沒?”張胡子肘子頂了頂孫無雙,“今天的監(jiān)事,是五殿下。”
“額。”孫無雙愣了下,“五殿下?皇上指派的人選?”
張胡子摸了摸嘴邊新修的雜毛,咧嘴道:“你是當真不知道?本來該是賢王做今天的監(jiān)事,可聽說賢王推說自己身子不適,皇上就指了五殿下過來。我可是知道…”張胡子朝孫無雙擠了擠眼睛,“孫卦師你見過五殿下,你做候補卦師的時候,和五殿下聊過一些,可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