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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惠走后門進去,兩個傭人拉了銅環(huán),引她到馮幼圓臥室。
馮老夫人學建筑,是六十年代最早一批歸國的學者。
如今她還活躍在各大公眾號的文章里,那些為博人眼球的寫手,都致力于從各種角度剖析她的人生軌跡。
老夫人書房里擺著一張合影,那時大會堂剛剛建成,她與全國科教、文藝和工商界知名人士站在一起受接見。
那年頭物資緊俏,她穿了一件演講時才肯上身的磁青旗袍,面上無拘笑著,手卻握得小心翼翼。
當時南洋風氣盛行,因此在修葺這座院子的時候,不免受了時氣影響。
各式門洞上精致的雕花,復古淡雅的墻面,胡桃木色的桌椅,和穿插其間的寬葉綠植。
幼圓的臥室在二樓左手邊,墻上是奶杏色的壁紙,地面通鋪棕咖色木紋地板。
鐘且惠走進去,繞過半透絲娟花鳥屏風,把包隨手扔向床邊長榻。
小羊皮床尾凳上,擺著一套酒紅素紗抹胸禮服,是幼圓給她準備的。
她穿魚骨束胸衣時,馮幼圓走了進來,極自然地轉到她身后,扯過那兩根帶子,拉到最緊。
馮幼圓把且惠轉個身,“這么晚,我還以為你不來呢。”
她低頭整理禮服,一面笑,露出一排米貝白牙,“哪能啦,你親自下帖子請的,我怎么也要來。”
鐘且惠換好了,拿出一個扎著絲帶的禮盒,“喏,我媽媽讓給你帶的禮物。”
她回江城過暑假,董玉書親自裁布做了一身旗袍,讓且惠務必帶回京。
馮幼圓接過來,笑著嗔了她一眼,“干嘛,你家現在這情況,還給我買禮物哦。”
“你照顧我這么多,媽媽說一定要的,又不值多少錢,太貴了也買不起。”
鐘且惠坦蕩蕩的,聲音干脆而清泠,飽滿的紅唇微揚。
鐘家早在十年前就跌了跟頭。
最初,鐘清源是做皮具生意發(fā)的家,賺了不少錢。
后來闊了,便再無心老本行,見房地產生意有利可圖,投了大半本錢進去。
鐘清源有眼光,這一筆投資跟對了人,叫他掙了個盆滿缽滿。
一直到現在,他開發(fā)的那棟小區(qū)還在東三環(huán)矗著,只是外觀有些老舊了。
且惠每次坐著車子路過,連眼角的余光都仔細避讓,一看見就糟心。
生意場上沒個定數,并不是每一回都有這么好的運氣。
沒多久就出了一件大事,具體是什么,且惠一個小孩子品不清。
她只知道,連她所在的學校里,空氣都緊張起來。
同桌莊新華在家屬院里住著,他的門道和路子最多。
每天他都告訴且惠,昨天誰誰誰的爸爸被帶走了,今天又是誰被問了話。
鐘且惠隱約地不安起來,這些叔叔伯伯的名字,她好像都聽爸爸提起過。
說起來也許難以置信。
他們那個班上的孩子們,對這些事情都非常敏感,甚至能通過大院兒里長輩們之間開玩笑的口吻拿捏,來判斷某一個人的地位高低,手中職權的大小。
因此,不要說是天翻地覆的大事,一點風吹草動都有所警覺,總是比新聞更快得到消息。
沒等她問,鐘清源就從公司里被銬走,說是讓他配合調查。
媽媽嘴里蹦出的罪名很多,她聽懂的很少。
面對突來的變故,小小年紀的且惠,始終都是渾噩的狀態(tài)。
對她來說最直觀的打擊,是她家從富人扎堆的別墅區(qū),搬到了老胡同的小平房里。
那是一座很破敗的四合院,幾家人合租這一整個院子,大伙共用廚房和廁所。
院子中間有棵很粗壯的槐樹,盛夏天會洋洋灑灑地飄白花,落下一地的星星點點。
有一次莊新華來找她,懷里抱著一個限量款的足球,新奇地看了老半天。
他抬頭問她:“你們這里沒有人打掃的?”
且惠托著下巴,指了下墻角丟著的掃帚,“要不然您受累?”
莊新華立馬跑開,“我能干這種活兒嗎!開什么玩笑。”
剛搬進來時,鐘且惠不習慣這兒的一切。
她上廁所,還沒走到蹲坑前就開始作嘔,著急忙慌地用帕子捂口鼻。
住慣了的鄰居見狀,笑著對董玉書說:“唷,你女兒可真是嬌氣!”
董玉書全都忍下來,干笑了一下沒回嘴。
她們哪能想象得出,自己之前過著什么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