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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玉露耳邊響了機關槍似的,心也跟著一陣突突,她連忙放下手中《漫長的告別》,小跑過去開門:“誰呀?”
“我,還誰?!”
齊玉露真聽不出是誰,緩緩打開一條門縫——那是一個非常“精神”的女人,東北的語言里,精神可是比美麗漂亮更加上乘的夸贊,楊美玲青色的細紋眉昂揚著,下頭,是一雙涂了黑眼影的吊梢眼,她穿著一身及膝的貂皮大衣,露出兩截穿絲襪的細腿,指尖,還夾一支煙,整個人又壯又瘦,很矛盾,她一開口,嗓子是啞的,不細聽,有些像男人:“玉露,有火嗎?”
齊玉露瞇上眼細看,發現她的一頭天然亞麻色頭發垂在肩頭,門外的風吹起那美妙的層次,她恍惚著打開門,從兜里掏出一盒火柴:“五姨,你來了?”
“你家真難找,挨家挨戶敲,我手指頭都要骨折了,”楊美玲放下挎包和外套,光著一雙腳,重重跌坐在沙發里,喉嚨里響起一陣劇烈的咳嗽,可又堅持點起煙,煙堵住肺部的起義,她痛苦又舒服地一皺眉,抬手往空的煙灰缸抖灰。
齊玉露以為郭發是她見過最能抽的煙鬼,今朝見了這位,心里的榜單,可要換換人了。
“五姨,我爸上回給我說你得氣管炎了?咋不戒煙呢?”齊玉露動作麻利,忙去沏茶切水果,轉身給齊東野打電話,再從衣柜上拿出那束之高閣已久的小木盒。
“抽吧,這東西抽不死人,我不惜命,時候到了,該死就死了,你看你徐叔一輩子,不抽不喝酒,老老實實,喝一頓酒就叫人給殺了,身上沒幾個錢,皮夾克里就有我一張照片,我估計那兇手都覺著挺好笑,”楊美玲的手停在唇邊,瀲滟的眼,落在齊玉露懷里抱的東西上,“你說,人有時候是不是得信命?”
齊玉露把那東西交給她,上面蓋著一層織金的布:“這骨灰盒是金絲楠木的,配得上徐叔,我爸說得鋪金蓋銀,下葬的時候風光?!?
“不整那些說法,我就把他放我床頭,放我店里,給我鎮著場子。”楊美玲把盒子放腿上,像是撫摸一只貓,風輕云淡。
“五姨,多少年沒回來了?咱太平變化大吧?我剛回來的時候都差點沒認出來。”齊玉露寒暄著,她們之間,還夾雜著陌生。
“我早該來,你爸說怕我嚇著,說人死都死了不著急,我怕啥,我能怕啥,我怕的就是我那發廊沒生意,不賺錢,”楊美玲說得口渴,只好又灌一口煙,“那啥,你爸呢?”
齊玉露摘下眼鏡,坐在楊美玲身旁:“我爸出去鍛煉了,一會兒回來。”
“還鍛煉呢,老胳膊老腿兒的,還折騰呢,”楊美玲一笑,環顧小屋四周,連電視機上裝零錢的鐵罐子都擦得锃亮,“你爸挺立整啊,跟以前你媽在的時候沒兩樣?!?
楊美玲回手撫摸著齊玉露的短發:“咱們老楊家,黃頭發遺傳,我一個,你一個,還有你六姨一個?!?
這觸摸讓齊玉露戰栗,好久沒有年長的女人對她這樣溫柔了,母親在世的時候,這種溫情時刻也屈指可數:“我還有六姨呢?”
“嗯呢,你姥姥生太多了,后來養不起了,就把那孩子給人了,我小時候可愛抱你六姨了,小頭發焦黃焦黃的,我可舍不得了,找了好幾次,后來就沒有信兒了?!睏蠲懒嵝Τ鲆荒樇毤毜鸟拮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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