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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的馮嬤嬤連忙噓了聲,壓著嗓子囑咐道,“主子魘得厲害,才剛睡下。”
桃根著急,外面人還聚集著,聲聲句句都在排揎王家,主母不能不管吶。馮嬤嬤卻瞪起眼來,主母近日精神恍惚,萬事都不如養(yǎng)病要緊。
這時,室內(nèi)傳來虛弱一聲,“嬤嬤,怎么了?”
馮嬤嬤拍拍腦袋快步踱入,掀開簾幕,見二十多歲的主母眼圈微青,憔悴蒼白,渾似一個紙片做的人。
“主子,您好睡,老奴看著呢。”
王姮姬捂胸咳嗽了幾聲,艱難起身靠在馮嬤嬤墊的團(tuán)枕上。
她近來嘔血頻繁,精神麻木,頗像大限將至。對向鏡子,鬢間雜有數(shù)絲白發(fā),她已二十四歲青春流逝,人老珠黃了。
“有糖嗎?”她習(xí)慣性地問。
糖不是普通的糖,而是精細(xì)調(diào)配的藥。這么多年她身子病弱,早晚都得吃著,只有這藥能緩解那要命的心口疼。
馮嬤嬤聞此郁郁,糖沒了,昨晚吃的是最后一顆。藥只有家主會制,當(dāng)初特意做成糖的樣子,有甜味,方便主母吃。
可如今因為那外室的事,夫妻感情破裂,家主已半年不登門,藥自也斷了。
“今日陛下有封賞,老奴已經(jīng)派人去請了,家主還在宮中謝恩,不會不管小姐的,小姐再等等。”
頓一頓,“其實御醫(yī)開的藥也能很好緩解疼痛的,主子要不要試試?”
王姮姬顫下眼簾,孱弱的眼珠出神地凝視著手里捏的那幾張?zhí)羌垺_@病,她知道除了他,誰都救不了。
“嬤嬤。”
“我是不是做錯了?”
馮嬤嬤聞言一顫,險些落下淚來。
半年前是那許昭容先上門挑釁,逼主母喝下妾室茶,主母才和家主分釵斷帶的。當(dāng)初說親時,家主承諾的明明是今生只有主母一人。
王氏百年來風(fēng)流不衰,冠冕不絕,九小姐原本是第一貴女,老家主獨獨寵愛。老家主臨終時甚至想把代表權(quán)勢的族長戒指傳給九小姐,因九小姐娘胎里病弱才作罷。
及笄后小姐與家主結(jié)為連理,當(dāng)賢內(nèi)助,以王家之勢出謀劃策,嘔心瀝血。
老家主死后,把家族大權(quán)托付給家主,使家主二十入仕,僅區(qū)區(qū)六年寒暑之功便從一介籍籍無名到文臣品秩之巔。
然夫妻二人私下里相敬如冰,家主潔癖嚴(yán)重,從不主動同房,六年來主母無所出,飽受外界譏諷嘲笑。
念著年少深情,本以為家主是天性涼薄,誰料去年秋天家主從揚州帶回一瘦馬,嫵然媚態(tài),已孕有兩子。
那一日,瘦馬跪在主母面前,奉上妾室茶,“奴婢和家主兩情相悅,只愿侍奉家主,求主母成全。”
“若主母不肯收留,奴婢唯有帶著孩兒流落街頭。”
此女的名字叫許昭容,原也是高門之女,因族中敗落才淪落風(fēng)塵,被獻(xiàn)給縣令做暖榻之物,家主偶然救下了她。
當(dāng)夜,向來文靜的主母與家主爆發(fā)了巨大的爭吵。
最終家主拂袖而去,主母才認(rèn)識到家主不是真無情,只是看不上她這政治聯(lián)姻的無趣貴女。他的偏愛,在這五年間悉數(shù)給了另一個女子,孕有兩子。
家主和主母話不投機(jī),一分開就是半年。半年來家主沒登門,主母也沒低頭。
許昭容便帶著兩個孩子,日日來王宅門前跪著,風(fēng)雨無阻。主母刁妒的名聲,已在貴女圈傳遍。
馮嬤嬤回憶著往事,老淚涔涔,早知道小姐莫如不嫁家主,當(dāng)初有多少好兒郎搶著給小姐當(dāng)女婿。
老家主一開始為小姐定下的親事也是陳留王司馬玖,是小姐一門心思愛著當(dāng)年無權(quán)無勢的家主,才跳了火坑。
“主子,要不暫且服個軟吧。”
好歹要來解藥,主母疼得徹夜難眠,沒那個藥不行,聞那個味道才能安定。
從前有老家主罩著主母,族中十幾位兄長對她眾星拱月。而今物換星移,走的走死的死,主母得靠自己了。
夫妻六載,王氏幫過家主不少。如今小姐病重,姑爺不會那么狠心的。
姑爺,素來是向著王氏的。
王姮姬羸弱清減的頸子微顫,擦了擦唇角的血漬,“沒事,不吃它也死不了。”
她九小姐骨子里清韌和爹爹年輕時一模一樣,說好了絕不讓納妾,就絕不。
桃根也哭了,噗通跪下求道:“主子,許昭容說她知道藥在哪里!”
……
許昭容辛辛苦苦磨了半年,今日終于得以在兩個婢子的引領(lǐng)下走入王宅,有種煥然一新的感覺,像鄉(xiāng)下人進(jìn)城。
不愧是好以門戶自矜的瑯琊王氏,這雕梁畫棟,桂殿蘭宮,移步換景,當(dāng)真令人心生羨慕,流連往返,許多人擠破了腦袋也想要擠入王氏門戶。
許昭容算準(zhǔn)了主母病弱,定為藥的事動容,才不辭辛苦大雪天來跪求。
其實主母只是命好,因為政治聯(lián)姻才嫁給家主的,士族不一定比寒門高貴。
如今,是她許昭容住在家主的別院,是她懷有身孕,也是她享受著家主優(yōu)渥的恩寵,不被愛的才是第三者。
高堂,王姮姬正掩面咳著。
許昭容使兩個孩子乖順行了禮,自己也緩緩彎腰。她腹部明顯隆起,身子沉重,方才又在雪地中跪了良久,不大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