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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蕊春在朝華居流到胎兒,眾人皆以為阿顧如今失勢,孫沛恩對阿顧既無夫妻情分,又此番痛失子嗣,定會拿著此事好生懲治朝華居中人,卻不料事后竟是輕輕拿起,輕輕放下,竟是沒有過多刁難。摸不著腦袋之余,此時瞧見蕊春,雖然百般不喜,到底存了點害的人家流產的歉意,一時間竟直不起腰來,轉過頭去道,“你愛叫什么叫什么,我們懶的管。今兒到朝華居來有什么是事情?”
蕊春道,“我是來請見顧郡主的!”
“郡主不想見你。”賴姑姑明聲拒絕,“你請回吧!”
蕊春咯咯的笑,“我如今剛剛踏上門,你們說郡主拒見,怕是沒有進去稟過郡主罷?不過是個奴婢,這般代主子做決定不是惡奴欺主么?”右手放在腰腹間,一挺肚子冷笑,“那可不巧了,我今兒偏要見一見郡主,你們若是有膽子,就過來攔我呀!”
院中侍衛手中雖持著刀戟,但瞧著蕊春置在腹上的雙手,想起上次蕊春在這個地方流產,鮮血流的階梯之上滿是都是,倒生的點畏懼謹慎之心,不敢出死命攔著。蕊春仗著這股子“肚子”依仗竟是一路高歌猛進前行,闖到了阿顧如今居住的堂下。
庭前的垂柳青碧,阿顧坐在窗前,青絲墮馬,一身銀白色衣裳清冷雍容,自接受和親之后她一直維持著這等清冷風貌,從前大周河北尚未開戰安享郡主尊榮的時候如是,如今被禁閉在朝華居中依舊如是。似乎唯一的區別便是比從前越發清瘦了一些。抬頭瞧見了蕊春,一雙眸子頃刻之間肅默起來。
“喲,”蕊春給阿顧道了一禮,“妾身給郡主請安。”自顧自的起身,巧笑道,“好一陣子不見,郡主生的越發美了,這模樣就連奴婢瞧了都心生喜歡!”
阿顧聞言微微一笑,“在范陽的大周數百人性命鋪成了趙娘子如今的顯赫舒心日子,不知道趙娘子每日午夜夢回的日子,可曾想過昔日同僚死不瞑目的眼神么?”
蕊春聞言微微變色,揚高聲音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從前在行人司過的不過是提著腦袋賣命的事情,如今到了將軍身邊,將軍寵我,疼我,讓我過上以前想到不敢想的榮華富貴日子。我想要保住如今這等日子,難道竟是不該么?”她目視阿顧,惡意一笑,“郡主如今落到這等地步,皆是因為周帝心狠,不顧血脈親情的緣故,你竟還護著他么?”
阿顧聞言面色亦是微微一變,“嘭”的一聲合上手中書頁,“這是我的事情,不勞你費心!”
蕊春唇角泛起笑意,“郡主也知道,我曾在行人司效命,也曾知曉從前一些舊事。其中有一件秘事,不知道郡主是否有興趣。”
阿顧聞言心中一沉,涌起一股不祥的預感,沉聲問道,“什么事?”
蕊春掩口一笑,“神熙二年正月初二,延平郡王姬璋星夜趕回行人司。”她含笑住了嘴。
“正月初二,”阿顧念了一遍,潛心回想,正月初二是宮中舉辦宗親宴的日子,那是她回長安后第一年,她在宴上見了很多個第一次見的宗室中人。其中就包括延平郡王姬璋。
“郡主應當知道,延平郡王是掌管行人司的宗室郡王,當日參加了宗親宴,出宮之后連王府都沒有回,星夜趕往行人司衙門。”蕊春張著鮮紅的紅唇,輕輕道,“他這般趕回親手操作,不敢絲毫假手他人,不過是為了燒毀一份天冊五年的司存消息。行人司存檔庫中舊年留存消息只有一份,他親自燒掉了,便以為這個世上再也不會有人知道這個消息。他卻沒有想到,當年在他面前捧火盆的那個行人司的小丫頭,瞧見了火盆中殘卷上的字跡,悄悄的記下來。十年以后,那個小丫頭離開行人司,改頭換面進了郡主府,后來被陶姑姑遴選出來送到郡主您跟前服侍。”
阿顧聽著蕊春婉轉說著舊事,心中陰影愈來愈是深刻,有心想要探知真相,卻又不知道這份真相揭露出來,自己是否能夠承受。聽著自己的繃緊的聲音問道,“什么消息?”
蕊春嫣然一笑,“那道殘文我記憶深刻,還記得,我念給郡主聽聽:”
她瞧著阿顧,殷紅的唇色一張一合,一字一字吐口道:“……十月乙丑,于湖州一顧姓人家發現一女童,疑為當年延州丹陽主之女也!”
第218章 三三:疊扇放床上(之親征)
阿顧聞言怔了片刻。自己早年失蹤,確實是為行人司查探蹤跡,隨后再接回長安,此事自己早就知道。若當真如此,有何必要讓延平郡王星夜前往行人司燒掉資料?
等等!
阿顧愀然變色。
——天冊五年。
自己在湖州顧家摔下假山一場悲劇,是天冊六年間的事情。
阿顧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登時渾身顫抖:若當真如蕊春所說,行人司天冊五年十月便秘密查訪到了自己的下落,大可將自己接回宮中,為何竟在長達近一年的時間里沒有絲毫動靜,放任自己在顧家受苦,最后竟至跌下假山,雙足再也不能站立行走,釀成了自己此生最大的遺憾。
那一年,梁七變帶人前往湖州接人,出現在自己面前,猶如天人一般,將自己拯救出了顧家的泥潭之中。她一直以來心中感念姬澤恩情,若非他費心命人尋回了自己,自己早就死在了江南湖州,哪里還有性命享受與阿娘的母女重聚之情?因著這份感激之情,就算后來世事反復,姬澤命自己和親,遠嫁孫氏遠離故土,她雖然心中怨懟傷感,卻也沒有真正恨過他。
自己的性命都是因著這個人所救,如今雖受了一些苦楚,但到底還能好好的活在世上,享受著生命的陽光雨露,又怎么能狠心去徹底怨恨呢?
事到如今,阿顧捂著額頭,面色蒼白若是自己之前所有的認為都是錯的,自己該當如何?幾乎覺得自己的所有被顛覆,唇兒白到極致,挺直腰肢道,“我有些不舒服,趙娘子若無旁的事,便先回去吧!”
“郡主素來聰慧,想來已經識破其中關鍵。”蕊春瞧著阿顧吟吟笑道,“行人司天冊五年便尋到了郡主下落,”目光微微一轉,落在阿顧虛弱無力的雙足之上,帶著一絲惡意的窺伺,“眾人皆知,郡主的足疾是天冊六年落下的,若是當初圣人肯在初得聞您下落的時候就派人將你接回,您便是不至于落下足疾,如今可以康康健健的活著,不必忍受身體虛弱的折磨和旁人的目光。如今您身上的苦痛,都是圣人帶給你的!”
“你騙我,”阿顧捂著耳朵歇斯底里的喊道,“只你隨口一句話,我憑什么信你說的是實話,不是隨意編出來騙我的?”
“原來郡主竟是喜歡自欺欺人呀,”蕊春掩口笑道,“自然,當年的那一紙文書已經燒掉,此后人世間再也沒有明證能夠證明當初圣人尋到你的時點。郡主若是愿意,自然也可以掩住了耳朵,當做我說的都是假話。繼續做著自己是姬澤心愛妹妹的美夢。可是您自己心里清楚,”面色微微一板,“今日你既聽了我的話,怎么可能沒有一點疑慮?這等疑慮就會如同毒蛇一樣鉆入你的心中,日日夜夜啃嚙著你的心靈,不能安眠,這方趁我的愿呢!”
阿顧只覺自己渾身顫抖,用力執起案上的硯臺,向著蕊春狠狠砸過去,“你給我滾!”“郡主,”硯秋上前扶住阿顧,眼淚儼儼留下,轉頭朝著蕊春吼道,“你向郡主說這等話,究竟想要做什么?“蕊春瞧著阿顧痛苦的如今痙攣模樣,仰頭哈哈大笑,面上不自覺墜滿了淚水,“瞧著你這般,我就心滿意足了!”傲然道,”想來宜春郡主這時候怕是不想見我了,不用你們趕,我自個走就是了!”
阿顧伏臥在硯秋懷中,身子顫抖如同打擺子一般。
“郡主,”硯秋生出一絲心痛之意,連聲勸道,“蕊春如今入了魔障,她的話您能信幾分啊?可別被她欺騙了去。”
阿顧痛苦不堪,蕊春的說法太過真實,自己竟忍不住信了幾分。便是因為信了,方肝腸寸斷。這些時日孫府的冷待威逼不能傷害自己一絲半毫,蕊春的只言片語卻將自己傷害的遍體鱗傷。這個世界上最能夠傷害你的,不是敵人的風刀雨箭,而是來自你愛的人的痛刺。
阿顧淚光模糊中眼前泛起一道白光。
默念道,九郎,九郎。
這些時日,就算獨身一人遠至范陽,被孫府困禁,生活困苦,連性命下一刻都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內心深處怨懟姬澤之余,也忍不總會升起一絲為其辯駁的念頭:他是一國之君,為臣民思慮本是肩頭之責,犧牲了自己也只是迫不得已。如今之世事雖然痛苦,可至少在最初始,他們彼此間的情分卻是真誠明亮的。到了如今方明白過來,原來最初始的時候是虛妄。她從來都是他眼中一顆可以利用的棋子,只在適合的時候投在棋盤上適合的地方,出勝制兵,至于這顆棋子的喜怒哀樂,他從來也沒有在乎過!
……
北園思過堂堂風惠暢,孫沛恩一身寶藍色團花錦袍,立在風口之中姿態悠閑,適才朝華居中發生的事情自然很快也就之情,不由嘆道,“竟還有這等事情!沒有想到,顧氏從前竟有這等慘痛!”
蕊春伺立在一旁,唇角泛起嘲諷不屑的笑容,“對付不同人要用特定的武器。對于宜春郡主而言,這件秘事方是最能夠刺痛她的刀劍了,可謂一劍封喉,再沒有這樣更能讓她痛苦的了!”
孫沛恩轉頭瞧著蕊春,“既是如此,你為什么要選擇對郡主吐出此事,”打量目光犀利,“你本來可以將這件秘事一輩子藏在心底,閉口不言,如今向顧氏說了出來,怕是顧氏如今恨死你了!”
蕊春聞言微微低頭,明亮的天光將她的臉頰照的透明,伸手撫摸在腹部上,“她害了我的孩子,”手掌撫摸動作溫柔,面頰凝出了一個痛苦懷念的滋味,“這個孩子在我腹中時日很短,他在的時候我其實也沒有覺得多么喜愛,可是失去了后卻覺得好像丟掉了半條命似的。我這個做娘的,總要為孩子做一點什么!”
孫沛恩微微動容,將蕊春擁在懷中,“春兒,別難過,咱們日后自然會有很多孩子的!”
蕊春伏在男人懷中,背脊微微抖動,過了許久之后,方重新抬起頭來,綻放笑意,“宜春郡主最看重的就是自己身體,平身最恨之事便是當年跌傷醫療不及時以至于不能行走。如今得知此疾卻是因著大周皇帝之由患下,心中定是恨死姬澤了。若您這時候再去朝華居垂問,想來她便定是向您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
孫沛恩聞言哈哈大笑,“如此我就多承春兒的情了!”
貞平四年九月,河北軍行至冀州附近,河北王孫炅為了振奮叛軍士氣,在冀州城中稱帝,立國號為大燕,是為燕帝,立長子孫沛恩為安王,幼子孫沛斐為慶王,大舉封賞周身開國群臣。一時之間,河北叛軍士氣大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