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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個身,感覺腦袋清醒了些,方才在水晶宮回廊時急促的心臟跳動感又回來了。
華貴的白衣男子目光灼灼,用近乎商量的口吻問她:“我能……看看你的臉嗎?”
她照做了。
面具與臉龐脫離,皮膚暴露在空氣中,她可以觀察到男子眼底一瞬間的失落,旁邊那位龍?zhí)幽樕巷@出的震驚。她是作何想法,她沒有眼睛傳達,他們不知道。
翊澤只是垂下眼眸,嘆聲道:“冒犯了。”
“沒。”白術(shù)聽見自己的聲音如此回答,她驚訝于此時心臟要跳出胸膛,雙腿發(fā)抖如篩糠的自己,竟能回答得如此鎮(zhèn)定自若,“我已經(jīng)習慣了。”
兩百年,滄海桑田,她早已習慣。
翻個身,耳旁傳來樓玉暴力刷碗時發(fā)出的激越水花聲,而那綿延數(shù)里的樂鳴不知何時已經(jīng)停息了。
第43章 別怕我在
白術(shù)睡至半夜被一陣鍋盆落地的躁動聲驚醒,迷迷瞪瞪地穿好衣服,半趿著鞋子摸出去,借著海水中半明不暗的一點光,白術(shù)看清倒在她家門口,四足亂撥的一只大海龜。
樓玉也被響聲驚動,驚慌失措地跑出來,“咋了?咋了?”看一眼地上的海龜,“喲,是您老啊!”
大海龜明顯是喜宴上喝高了,眼睛半瞇,鼻頭冒泡,兩顆小眼珠對了一會,居然還能將白術(shù)和樓玉認出來:“是……是白小娘子和阿玉小子啊!巧了不是,來來!陪老頭我喝酒!滿上!滿上!哎,給我滿上!”
樓玉拍手直樂:“得了吧你,路都走不穩(wěn)了,還滿上滿上,真滿上了端得走么你?”
白術(shù)原本抱了手臂靠在門板上,見狀搖搖頭沖樓玉道:“搭把手,把他扶進屋。”
兩人一左一右,吭哧吭哧將大海龜抬了翻過來,終于肚皮朝地的海龜舒坦地劃了劃四爪,就要往反方向走。
樓玉眼疾手快抓住他尾巴,“龜爺!里邊請!”
“你!你要帶爺爺我去哪兒?嚶嚶嚶,爺爺不去!爺爺不去!”酒勁上頭的大海龜竟不顧千歲高齡,以及平日里端出的架子,作嬰孩狀啼哭起來,兩只鼓眼泡里還真的擠出一泡淚。
白術(shù)覺得此情此景著實辣眼摧耳,叫樓玉手上加把緊,自己則拽著龜殼,一前一后把海龜往門里推,早推進去早完事。
樓玉抱怨:“老爺子咋這么沉!累死我了!”
白術(shù)聞言挑眉,“你醉酒的時候,同他差不多個光景,沉得像頭牛。”
樓玉明顯不信,“怎么可能?!”
白術(shù)想了想,“倒也不全似。”
“我就說嘛……”
“你比他聒噪些,嘴里還會喊‘芳芳,菲菲,莫要離開我'之類。”
樓玉:“……”
少年臉羞得紅幾分,側(cè)過頭去,悶聲道:“除、除了這倆名字,沒喊過別的?”
“喊過。”
“喊得什么?”樓玉忽又將頭轉(zhuǎn)過來,水色的眸子一閃一閃,白術(shù)從來微微顫動的瞳仁里看出了他的緊張。
“‘芬芬,芊芊,莫要離開我。'這樣。”
樓玉:“……”
白術(shù)看著青白交接的精彩臉色,在心里默默點了點頭:沒想到自己出于抱怨講出的兩樁事,居然能讓這只平日里耍嘴皮子比馬戲班子里耍猴還溜的骨頭精吃癟。
其實樓玉酒品還算好,雖說宿醉是常事,但都沒有諸如哭喊打鬧、尋死覓活、四處搞破壞這樣的事情發(fā)生,唯一的缺點就是聒噪,嘴里喊來喊去叫的都是那幾個相好的名字,還一次能蹦倆出來,倒是艷福不淺。
只有一晚,白術(shù)把樓玉從外邊拖回來,他滿臉是淚,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也不再叫著姑娘的花名,反復念叨的都只是一句:“我錯了!我錯了!”
少年將臉埋進白術(shù)肩窩里,看不見表情,后背上兩塊因消瘦而凸起的蝴蝶骨起伏得厲害,白術(shù)感覺自己肩頭的衣裳濕了大片,剛想把樓玉的腦袋扶起來,耳邊似有若無地傳來一聲低囈語:“神君,不要趕我走……”
被樓玉服軟似的呢喃聲弄得有些晃神,白術(shù)下意識想說“你小子平日里不是挺橫的嗎?這會裝什么可憐?”然而沉默片刻,她嘆口氣,拍拍樓玉腦袋,“放心,不趕你走,有我一口飯,有你一口酒。”
***
二人吭哧吭哧把大海龜抬進屋,擺好,盛杯水給他灌下,白術(shù)又洗了條熱毛巾幫大海龜擦爪子,怎料那海龜老爺殼大臉大,招呼都不打一聲就烏拉拉吐了一地。
白術(shù)黑著臉叫樓玉來收拾。
樓玉手上動作倒是麻利,三兩下清理完畢,又把地拖干凈,回身走的時候突然身子一趔趄,剛好砸在龜殼上,把大海龜砸得“哎呦”一聲。
正在搓毛巾的白術(shù)回頭看他一眼,“地滑啊?”
樓玉瞪著眼睛,不等他說話,靠壁擺放的碗柜忽然劇烈晃動起來、向前傾倒,擱在柜中的鍋碗瓢盆下雨一般掉落下來,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白術(shù)滿臉震愕地看著眼前一幕,反應(yīng)過來后一把拉起樓玉,招呼他趕緊將海龜往外抬:“地震了!”
海底地震,是海中巖突斷,地火上涌,自缺口噴涌而出,彌漫一處,造成海中陸地的相互摩擦、走位,乃天災,而不可預測,東海萬年不曾遇上一回,若當真遇上,須迅速避至寬闊地帶,切忌……切忌什么來著?
白術(shù)邊跑,腦海中邊浮現(xiàn)一個男子的身影,同她絮絮叨叨講這些有的沒的,記憶里的自己則是昏昏欲睡,作小雞啄米狀,以至于后面當如何逃生竟是半點都想不起來了!
“啊啊啊!這是什么啊!”樓玉將海龜背在身上,緊隨在白術(shù)身后,一張俊秀小臉早已嚇得慘白。
“你不是自詡比我年長嗎,應(yīng)當比我有見識啊。”白術(shù)哼道。
“拜托都什么時候了你還跟我抬杠,姑奶奶之前是我不對,雖然你現(xiàn)在的身子小,但你從前那個十足是老!我叫你一聲姑奶奶,應(yīng)該的。”
“你閉嘴。”白術(shù)剛帶著樓玉逃出居所,回頭看洞口已塌了一半,她環(huán)顧四周,見到處都是因驚慌而胡亂奔走的水物,奪路出逃時兩兩相撞致傷者不計其數(sh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