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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春彥朝里望,房子里是一片狼藉。臟衣服甩在沙發上,襪子丟在茶幾上,餐桌上是昨天剩菜的盤子。前兩天有雨,一把紅傘撐在客廳里。他道:“你太太回來,看到這樣子怎么辦?“”
關昕聳聳肩,倒也豁達,道:“還能怎么辦?殺了我唄?!?
餐桌上甚至收拾不出一塊干凈地方來放餐盒,葉春彥看不下去,脫了外套撩袖子,幫忙擦了桌子,拖了地,衣服按顏色放進洗衣機。關昕在旁看得嘖嘖稱奇,“葉子,你要是女的多好,我肯定和你結婚。”
“想挺美,我看不上你?!比~春彥把抹布甩給他,讓他搓洗干凈。
平時很少見他上門,關昕猜他有事同自己商量,便攬著他往外走,“走,我請你出去吃飯,好好謝謝你?!?
就近找了一家小餐館吃面,門面不大,招牌是鱔絲面。老板親自掌勺,人長得兇神惡煞,但說話極其客氣,會特意問要要不要加蔥和蒜。
面端上來,葉春彥不急著吃,拿筷子拌了拌,問道:“我是不是一個脾氣很差的人?”
“為什么突然這么說?你得絕癥了,還是我得絕癥了?”醬汁調得厚,關昕吸溜一口面,嘴上一圈醬油印。
“放心,禍害遺千年,我和你命還長著呢。我只是突然碰上一些事,挺奇怪的。有一個人,我想遠離她,真的把說出口了,也有些舍不得。但畢竟是我自己的意思,可要是有人再逼著我離她遠一點,那我可就想對著干了?!?
“你挺叛逆的。別人說腦后有反骨,你要不讓我摸摸。”他作勢要碰葉春彥的后腦勺,被他笑著打開了,“你不是一直這個脾氣嗎?吃軟不吃硬,頭比坦克都鐵。要不然怎么混成這樣子,人都進去了?!?
“我以為我已經改好了?!?
“幫忙忙好嘛,你那叫把唱反調的人都打服了,都打出名氣了。你到底哪里改了?遠的不說,就說說看,你女兒戶口那件事到底是怎么解決的?”
“和平解決?!比~春彥微微一笑,把啤酒喝干。 店里又來一個客人,是個父親帶著兒子。他隨意瞥過去一眼,眼神變了。
那是個略有些駝背的中年男人。很尋常的長相,不同尋常的是他左邊只有半只耳朵。
亭子間,弄堂里,老一輩人懷念,覺得家長里短有人情味,其實是人太健忘,把壞處都漂白了。他小時候陪母親搬回去一段時間,弄堂里雖然有同齡的孩子,卻沒人陪他玩。小孩最會學大人樣,知道他是野種。
每天出去時,他媽媽在他兜里塞了糖和萬年青,讓他拿去交朋友。他們都圍上來分了,做游戲時勉強帶著他。玩過家家,他們扮神仙和仙女,教唆他去偷媽媽的口紅。他偷過來,仙女在額頭上畫紅印子,打發他演妖怪,把他綁在欄桿上,等著神仙來度化。玩到黃昏,各自回家去吃飯,忘了他還在外面。母親來尋,看著他不聲不響被綁著,忍不住要罵人,“誰家的小孩?。孔鍪裁催@么作賤我兒子啊。誰家的小孩不是家里寶貝著的!”
自然沒有應聲。樓下有人下來丟垃圾,看了不咸不淡說一句,“誒呦,小孩玩玩嘛,別這么認真?!庇钟腥嗽跇巧险f話,“你別用中文罵啊。這么厲害用日文罵好了?!?
從此以后,他就只在家里坐著。家里又有外婆外公,見了他,也不說話,只是偶爾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他似懂非懂,很自覺搬了把凳子坐在弄堂口,說是乘涼。大人們路過都笑他傻,大夏天的中午在太陽下乘涼,臉都曬得烏黑。
他倒也有事情做,就是看別人家吵架。一大家子住在一個屋檐下,總是有架吵。誰用了誰的毛巾,誰咳嗽吵到誰午睡了,爺爺奶奶偏愛哪個小輩,偷偷給誰買棒冰吃,都能當由頭吵一架,吵完還要回一張桌子上吃飯。所謂家的體統,他最早就是這么了解的,覺得還是和媽媽一起最清凈。
附近有個較大的孩子外號叫小三毛,總愛找他搭話,不懷好意道:“小春啊,你爸爸在哪里?怎么別人都有爸爸,你沒有啊?!?
他答道:“我爸爸在國外。”
拖長音,接著又笑,“哦,在國外啊。在國外哪個是你爸爸啊?有人認你伐?你媽媽是破鞋,你曉得是什么意思伐?”他用普通話講了一遍,“破鞋,你聽得懂普通話嗎?學校里應該教的。”
他搖頭,低頭看自己的鞋,好端端的,刷得很干凈。他媽媽要體面,用洗澡的香皂給他刷鞋。于是他笑得更厲害,摸摸他頭發,“你不懂啊?那你去問問你媽媽好了?!?
他當真回去問了母親。她的臉色一變,沖回房間就哭了。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們就搬出去住了。
再見到小三毛是他母親的葬禮上。她生前那套房子有糾紛, 當初假結婚的男人說想把他的名字遷進去,腆著臉道:“你當年還叫我爸呢?!比~春彥沒留情,差點怕他牙打下來。男人自然咽不下這口氣,叫人來靈堂上鬧,帶頭的就是小三毛。
“葉春彥,你小時候還挺聽話的。現在怎么變成這樣子了?”他故意屈起一條腿往后靠,在他家白墻上蹭個鞋印子,“今天你媽辦喪事,我呢也不想和你鬧,就是把事情說清楚。說清楚了,我說不定還要給個禮錢呢。”
葉春彥把眉毛往下壓,笑了。他怒極了就愛笑,自己也弄不懂原因。他抬起眼,客客氣氣道:“你帶刀來了???”
小三毛把刀亮出來,問道:“怎么,你怕不怕啊?”
葉春彥笑著奪過刀,割了他半只耳朵,動手時還貼著他說悄悄話。他捏著帶血的刀子,用腳踩著小三毛的背,臉上還是笑瞇瞇的。把來觀禮的熟人都嚇壞了,最后報警的還是一開始撩袖子準備幫他忙的一個遠親。
后來小三毛就不去混了,別人都笑他不是被割了耳朵,而是被割了膽。聽說他后來考了個成人大專,找了份小生意做,看來是真的。
關昕也認出他來,用手肘戳戳葉春彥,對了個口型道:“是他嗎?”
葉春彥點頭,也沒想好該不該去打個招呼。小三毛端著碗坐在他們隔壁桌,倒也扭頭望過來,猶豫了一會兒,道:“葉春彥,是你嗎?”
“好久不見了。”葉春彥下意識把手往兜里掏,去摸能用來當武器的東西,“你帶你兒子出來吃面???”
“對啊,他上次吃過就一直記得,讓我帶他再過來?!毙∪苤t虛地笑了,眼底露出幾條凄苦的皺紋。他顯老得厲害,“我現在在一中旁邊開了文具店。聽說你也有了女兒,以后可以過來看看?!?
“挺好的?!?
他兒子問他葉春彥是誰。他只說這是以前家里的鄰居,“那你們吃你們的,慢用。這家店的豬肝面也不錯,你們下次也可以嘗嘗?!彼缘煤芸欤坪踹€是有些怕葉春彥。他還另外打包了一份,似乎要帶回家給他妻子。拎著孩子走之前,他還特意和葉春彥打了個招呼。
小三毛一走,關昕就感嘆道:“他可真是變了一個人,完全想象不出以前是那樣子。倒不是夸你啊,不過那你一刀真的有點用?!?
“很多事情就是這樣猜不到結局,所以我寧愿沖動一點,也不想后悔?!?葉春彥單手托腮,忽然笑了, “能拜托你一件事嗎?我今天晚上有點事要做。能讓湯君到你家睡一晚上?我明天接她去上學?!?
“這當然沒問題,不過你可答應我,你也別摸黑去殺人啊?!?
“我是這種人嗎?”
“朋友,這還真的蠻難說的?!标P昕用調羹刮干凈碗底的鱔絲,忽然抬起頭道:“對了,你當初在他耳邊到底說了什么嗎?”
“我忘了。”自然不會忘,他當初拿刀抵住他左耳根,一邊貼著他右耳悄悄問道:“你說誰是破鞋啊。”
杜秋住的是大戶型樓盤。樓盤整體布局是沿東向西一字排開,確保每棟樓都有朝南采光。進大門,走一截路,先是會客大廳,沒有預約的客人能在這里等。 葉春彥在沙發上坐著,一口氣等了近四個小時,連茶都續了三四回。
保安看他的眼神也開始游移不定,“你要不要打個電話?業主在電話里確認了身份,你可以去樓里等。”
“不用了,謝謝,不想打擾她。再等半個小時,我就走了,也不為難你們?!彼戳搜蹓ι系膾扃?,已經十點了。外面淅淅瀝瀝下起雨,路燈的光倒映在水洼里,倒隱隱透出些亮。他沒拿傘,站在門口看雨勢,一輛黑色的帕拉梅拉慢慢開了進來,正要往地下車庫去。
他走進雨里,車也停下來,杜秋拉開車門讓他坐副駕駛,詫異道:“你怎么等在這里?要是沒下雨,我今天原本不準備回來的?!?
葉春彥笑道:“那我運氣很好了?!避囃7€,他跟著她坐電梯上樓去。杜秋走在前面不看他,一個浮在水面上的答案,她不敢去想,只慢條斯理數著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