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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入院到后期多次復查以及康復療程,所有需要家屬或關系人簽字的地方,簽的都是同一個名字——”陳明將圖片放大,那個簽名清晰有力,“齊安。”
齊安。
市局負責盛隆案的那個年輕警官,以銳意進取和作風強硬著稱的年輕刑警隊長。齊珠江的兒子,和他們這些紅頭商人保持著微妙距離。
一直都是齊安簽字,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住院期間,齊安幾乎是家屬或監護人的角色,一直守在醫院照顧她,處理各種事務。這種程度的守護,早已超出了辦案警察對案件相關人的必要關照范疇。
手里握著重大敏感案件的刑警隊長,每分每秒都關乎前途。什么樣的關系,能讓他放下手頭所有要緊公務,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病床前?齊安在這整件事情里,到底扮演了一個什么樣的角色?他僅僅是出于個人情感,還是代表了其背后更深層的勢力意圖?
江賢宇的眉頭鎖得更緊,他還在本能地試圖將兩人的關系往“警察與受害人”、“調查需要”或者某種臨時的“合作伙伴”關系上靠攏,但緊握的手指出賣了內心洶涌的憤怒,無聲地嘲諷著他此刻的自欺欺人。
沉聿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連自己的女人都看不住,眼皮子底下,不僅讓人被綁架,還挨了槍子兒。她受了這么重的傷,躺在醫院里他竟然不聞不問,還讓另一個男人如此貼身照顧,給了別人可乘之機。
他沉聿是死了嗎!
難怪張招娣這么恨他,甚至不惜設計了這么大一個局,要把他拖下水。
這種接連的失控感,身邊人的一再背叛和失誤,讓習慣了掌控一切的江賢宇極其不悅,他感覺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和嘲弄,胸腔里的怒火幾乎要壓抑不住。
其實,如果冷靜分析時間線,很容易就能推導出,張招娣受傷住院的那段時間,正處于江賢宇回京前夕的關鍵時刻,沉聿很可能正在替他奔走處理一些關鍵的事務,分身乏術。但看著江賢宇現在這副擇人而噬的模樣,陳明非常識趣地把這句解釋咽回了肚子里。因為他知道,此刻的老大根本聽不進去任何為開脫的話,甚至可能遷怒于開口的人。
此刻的江賢宇,就像一頭領地內發現了其他雄獅氣味的暴躁雄獅,急需撕碎些什么來宣泄怒火。
***
晚上八點半。
齊安剛結束一個冗長的案件分析會,合上了電腦。他看了眼窗外。夜幕早已降臨,樓下街道兩旁的積雪在路燈映照下泛著冷白的光。今天京都氣溫驟降,達到了零下十二度。
他估摸著時間,她那邊應該已經吃完晚飯了。洗了把臉,驅散一些倦意,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視頻通話請求過去。
鈴聲響了四五下才被接起,屏幕先是劇烈晃動了一下,似乎是被匆忙拿起,隨即穩定下來。映入眼簾的,是張招娣那張被跳躍的溫暖火焰映襯得紅撲撲的臉頰。她似乎身處一個很熱鬧的露天環境,背景音有些嘈雜,混雜著歡快激昂的民族音樂,還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跟人群的陣陣歡笑混合在一起,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她看著鏡頭,笑靨如花,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滿了星辰和火光,額角甚至沾了一點灰屑,和汗水混合在一起。
“嘿!”她歡快地打招呼,聲音即使透過手機傳來,也沒有模糊掉雀躍的歡情,背景音里似乎還有人用方言大聲招呼著她什么。
齊安注意到她身上只穿著一件半袖的薄款衛衣,下意識地就皺起了眉頭,脫口而出:“你不冷嗎?”問完他才想起,她現在不在京都,此刻正身處四季如春的西南邊陲。只是他住的老宿舍保溫效果不好,他又沒開取暖器,所以思維還停留在零下十二度的體感溫度上。
屏幕那頭的張招娣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眉眼彎彎的笑了起來。她抿了一口酒水,駝紅的臉龐尤為靈動。她將手機鏡頭側轉過去,不再對準自己,而是照向身后。
透過屏幕,齊安看到了一副與京都嚴寒截然不同的火熱景象:巨大的篝火堆熊熊燃燒,火焰躥起半人多高,幾乎要舔舐到夜幕。火堆周圍圍滿了人,大多數年輕人都和她一樣,只穿著單薄的長袖衣衫,甚至還有一些小伙子豪爽地穿著短袖T恤,正隨著熱烈的音樂節奏載歌載舞,臉上洋溢著快樂的笑容。
原來她正在參加當地的篝火晚會。
齊安頓時覺得自己問了個蠢問題,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鏡頭很快又轉了回來,重新對準了張招娣。她得意地沖著鏡頭皺了皺鼻子,笑得更加開心:“我們這里晚上還有十幾度呢,圍著火堆一點都不冷,靠得近了還覺得熱呢!”她的發絲被熱浪微微吹動,額角甚至滲出一點點細密的汗珠,幾縷發絲粘在光潔的額角和臉頰邊,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野性而鮮活的熱力。
齊安看著她毫無陰霾的笑容,仿佛也被那份快樂和溫暖所感染,只覺得連續加班帶來的疲憊和寒冷都被驅散了不少,心里也跟著熱烘烘的。他看著她明亮的眼睛,忍不住放柔了聲音問道:“云南這么好,那我過兩天休假,也來找你玩好不好?”
誰知,剛才還笑靨如花的張招娣,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了,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地脫口而出:“不好!”
話一出口,可能她也意識到拒絕得太過生硬,眼神閃爍了一下,連忙放緩了語氣,試圖往回找補,聲音也放柔了,緩緩地說:“那個……我的意思是,你之前不是說你最近特別忙,好幾個案子都到了關鍵階段嗎?真的沒必要特意為我浪費時間,跑這么遠來。而且這里其實也沒什么特別好玩的,就是山啊水啊的,你們大城市來的人估計待兩天就膩了。”
她的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還在為他考慮,但那份下意識的拒絕和隱隱的抗拒,還是透過屏幕傳遞了過來。
齊安看著她略顯緊張的神情和游移的眼神,心底最深處閃過隱隱的失落和更深的疑惑,但他面上沒有絲毫顯露,只是從善如流地點點頭,語氣依舊溫和體貼:“好吧,你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確實最近所里事情千頭萬緒,好幾個線索都要跟。那等以后你不忙了,或者我想辦法擠出更長假期再說。”他巧妙地給了彼此一個臺階下。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狀似無意地提起,目光卻緊緊盯著屏幕里她的臉,不希望錯過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對了,最近聽說,沉聿家里在給他安排相親。看來他那邊……應該是徹底翻篇了。”
只見屏幕里的張招娣,聽到這話,只是頗為意外地挑了挑纖細的眉毛,臉上看不出絲毫失落或難過,隨即竟然像是松了一口氣般,真心實意地笑了起來,語氣輕快:“這么快?那太好了!”她非但不失落,甚至還要繼續追問,“那他是不是就沒空再找我麻煩了吧,那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去了?”
她說著,突然伸出手臂在空氣中揮舞了一下,似乎是在驅趕什么,然后抱怨道:“你看這里什么都好 ,就是蚊子太多了!都晚上了還這么囂張!”鏡頭對準胳膊,上面有一個剛被拍死的蚊子留下的細微血跡和一個小紅點,“我不太喜歡這點,還是京都好。”
她抱怨蚊子的神態自然又嬌氣,仿佛剛才關于沉聿的話題從未引起絲毫的情緒波動,她關心的只是蚊子會不會咬人,以及什么時候能回到熟悉的繁華都市。
齊安看著屏幕里那張巧笑倩兮的臉,看著她自然而然地抱怨著蚊子,眼神深邃了幾分,最終只是溫和地笑了笑,附和道:“好,等天氣再暖和點,你想回來隨時都可以。”
通話在輕松的氛圍中結束。但放下手機后,齊安臉上的溫和笑容慢慢褪去,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寒冷的夜景,眉頭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而屏幕另一端,篝火晚會上的張招娣,在笑容收斂的瞬間,眼神復雜,隨即再次融入周圍歡快的人群中,仿佛那些齟齬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