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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到會稽,非一日之途。千里奔波,風霜滿面。有幾人有這般耐力呢?他其實知道聞蟬是什么意思,但是——
小娘子。
這位娘子……對他來說,實在是太小了。
……
李信走在黃昏的街道上。
穿街走巷,行行繞繞,他周身散發出的一股戾氣,讓看到他的人,都自覺退避三舍。而他沒有像平常喜歡的那樣高高走在墻上、樹上,他老老實實走在人群中的樣子,兇神惡煞、滿目厲寒。沒有人敢和這種人打交道。
李信在想著方才在城西竹屋前,他漫不經心地坐在樹上,聽樹下的青年講書。少年手里玩著鳥窩,一邊想著亂七八糟的事情,一邊聽江三郎的傳業。江三郎身上氣質乃是貴族風范,但他的言行舉止,并沒有瞧不起他教授的那些學生弟子。有人提問題,他也耐心解答。江照白面上看著不覺得好說話,但他表現出來的,卻當真很有耐心。
李信是會稽郡城的地頭蛇,什么樣的人,他都有打交道。江三郎這個有趣的人,讓他覺得很有意思。李信等在這里,便是很想等江三郎停下課后,大家交流一二,做個朋友也好。
但沒有那個時候。
不是江照白瞧不上人,不肯與他這個街頭混混說話,而是李信先行離開了。
因為他在那里,看到了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那里的小娘子——聞蟬。
少年走在街上,心中有火熊熊燃燒,燒上他的喉嚨口腔,燒上他的眼睛頭發。他全身都在冒煙,怒意讓眸子變得血紅,脹得腦仁跟著一起疼。他緊攥著手,手上青筋跳動,忽而過一棵槐樹,少年一掌拍了上去。
樹干被沉重一震,寥寥樹葉嘩嘩嘩搖落,砸了他一身。
塵土碎枝也埋了他一臉。
但這無法讓李信冷靜下來。
聞蟬……還有江照白……
聞蟬是什么樣一個人,李信以為自己已經很了解了。可是他又剛剛發現,他還是不夠了解她。
她喜歡江照白!
就聞蟬那個薄情的樣、那個庸俗的樣,她要不是看上了江三郎,她根本不可能去城西那種窮人居住的地方。當她下馬車時,她的目光,直接就落在竹屋的主人身上。聞蟬必然是一開始就為了這個人來,才目標明確地向這個人走去!
李信恍恍惚惚想到了之前的片段。
某一次,他在城中意外與聞蟬相遇。那時她打扮得光艷明耀,讓他跳到墻上看到時,滿目驚艷。李信現在想起來,當時的巷子,似乎就是有另一個人在。當時李信沒有留心,而現在一上了心,他一回顧,細枝末節,自然就全都想起來了。
那個背著他們走遠的青年郎君……背影蕭肅,身形頎長……
李信憤怒無比!
聞蟬欺騙他,竟欺騙到這個地步!
她不光是瞧不起他,她還另有心上之人!
憤怒來得這么猝不及防,讓李信想要當場回去,殺了江三郎!他就應該殺了江三郎,殺了江三郎,就什么煩惱都沒有了!
李信根本在那里坐不下去,他就怕自己看聞蟬,看著看著,就忍不住想撲下去殺人。他尚沒有到那種喪失理智的地步,但是現在,滿腦海的,李信真的在計劃如何殺掉那個人了……
在憤怒的同時,少年又感覺到一股徹頭徹尾的痛苦和恨意。
火灼燒他的心肺,也燙傷他的心肺。他全身都疼痛,從心口的方向,往四肢百骸流竄。那種痛,像帶著刃的刀子一般割破他肌肉骨血,鮮血淋淋。他想不通為什么會這樣。
那天還親他臉的女孩兒,今天,就用實際行動扇了他一個巴掌!
她一邊與他虛與委蛇,一邊喜歡別的男人!
聞蟬虛情假意,聞蟬不把他放在心里,聞蟬與他若即若離,聞蟬始終不曾真正對他投入感情……李信知道,全都知道!可是他仍然不知道,她已經大膽到了這樣一種地步!
她玩弄他的感情!
她心中必然很得意,他這么掏心掏肺地對她,她不曾對他笑一下,卻兩眼亮晶晶地看著另一個人,卻堅定地走向另一個人……
他以為她對他哪怕有一點真心……聞蟬在他背后,在狠狠嘲笑他吧?!
他真恨她!
真想殺了江照白和聞蟬!
……
下了雪。
今年會稽,氣候似不正常,總在下雪。官寺一方已經向朝廷申報,想提前預防雪災等事宜。朝廷的批文至今不見一個字,李郡守不再等候,自行開了官庫,隨時準備接濟百姓。
而混跡底層的混混地痞們,仍然想方設法在找一個后腰有胎記的年輕郎君。
阿南在滿大街地找李信。
下大雪的晚上,他在一家酒肆外的木臺前,找到了快凍成雪人的少年。天色黑沉,人跡稀疏,他幾次經過那里,覺得眼熟,又沒有放入心里。最后一次,阿南終于察覺,過去拍開了那人頭上肩上的雪花。阿南才看到少年僵冷的面孔,和幽靜漆黑的眼睛。
“阿信?”阿南快被他這種沉寂的眼神嚇死。
李信過了一會兒,才冷漠地問,“有事?”因為在雪里很久沒動,他說話有些費勁。
阿南滯了一下,探頭去看少年的眼神。李信在雪地中的木臺上獨自坐了很久,身上全是雪,被雪埋了一半。但是他冰雪下的眼睛,雖然死氣沉沉,卻是屬于活人的眼神。至少,當阿南開口時,李信回復了。
還會說話就好。
阿南坐在他旁邊,也不知道李信怎么了,卻先說自己找他的理由,“李郡守家以前丟了個兒郎你知道吧?現在他們想托我們找回那個郎君。大概十四五歲,后腰有很明顯的火焰形胎記。總之找到了,對咱們是有好處的。”
李信不動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