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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抬了眼皮,看向太尉,終于紆尊降貴地開了口:“不是要抗旨。只是陛下去得太過蹊蹺,老臣有些疑問,想問問太尉。”
“丞相請講?!?
“陛下既已崩,這樣大的事情,怎么是太尉坐鎮,不見皇后殿下出來主事?”
太尉說:“陛下去后,皇后殿下太過悲痛,已于昨晚隨陛下一起去了?!?
朝上小聲議論的說話聲夾在一起,嗡嗡嗡的吵聲有些大了。御使大夫的臉色更冷一分,太尉卻神色淡定,壓根不看眾人質疑的目光。
丞相往前一步,再問:“陛下仁慈,又厚待兄弟,更不忍寧王以病重之身返回平陵。為何陛下病難時,不召寧王進宮伴駕,反而召太尉進宮?”丞相向身后一臣子點了頭,那臣子出列出堂,很快又回來,帶回來了一個小兵。小兵瑟瑟發抖地跪在地上,丞相跟朝上諸人介紹道:“這個人,是昨晚看守東宮門的。我召他問了問,得知陛下昨晚根本沒有召人進宮,太尉乃是拿著自己的腰牌,自己進的宮!”
丞相一笑:“泱泱未央宮,竟像是太尉家的后花園一樣。想來便來,想走便走。咱們陛下,也實在仁愛過了頭?!?
太尉冷聲:“既然丞相懷疑我,質疑陛下的旨意。不如去陛下陵前,親自問一問陛下?”
他話音一落,堂外當即有大批軍隊帶刀而入,將群臣包圍其中。這下,朝上氣定神閑的人,都開始慌亂了。將士們腰上泛著寒光的刀,映著他們尚未老花眼的眸子。有人想向外闖去,對方嘩啦劍出鞘,橫在了人的脖頸上。
御史大夫厲聲:“程老賊!你這是什么意思?拿不出證據,就要血濺朝堂,把反對你的人都殺光么?!你敢殺光么?!”
程太尉是不敢的。
看他扶持新帝登基,也不自己造反,就能看出他還是看重一個好聽點的名聲。凡事留一線,程太尉做事并不敢過分到底。
御史大夫這般說,程太尉無話反駁,只看著兩個小將,將刀架在了丞相的脖頸上??吹截┫嗄樕⒆?,太尉才稍滿意。程太尉笑問:“丞相還有什么話要說嗎?”
丞相說:“第一,上朝解兵,無人能佩戴兵器入朝,更無人能召集這么大一批軍隊,包圍諸臣。第二,新帝要登堂,老臣等不敢反對,但觀太尉的言行,疑點卻不得不讓我等慎重。還請新帝拿出玉璽與虎符,證明自己的身份吧?!?
丞相的目光,望向座上那個懵懂不懂事的小孩子。小孩子被人這般看來,再次被嚇哭。童言童語在朝堂上傳開:“什么是玉璽虎符?我父皇沒跟我說過!外祖父,殺了這個人吧!”
丞相怔然看著這個尚不明白什么是“殺”的小公子,余光看到了程太尉唇角輕微的笑意。程太尉籠絡了新帝,大楚又會走向什么樣的未來呢?丞相心中頹然,一時間淚如雨下。他再不置一詞,憤然向前跨一步,迎上脖頸前的刀鋒……
眼看丞相即將當朝自刎,殿外傳來一極淡的聲音:“且等一等?!?
眾人齊齊回頭。
新的一批軍隊,從外圍將現在的人再包圍一圈。這批軍士身上沐浴殺伐血氣,隨著到來,濃腥之味撲面而來。眾臣子中,眼尖的人,先認出了軍士中走在最前方的年輕郎君吳明。吳明是丞相家的長子,昔年走雞斗狗,長安的人,少有不認識他的。
當郎君改頭換面,身披戰鎧、手持長劍,護著身后人走進朝堂時,許多人,都很難把他和當年的那個紈绔子弟看成同一個人。
看到軍士將劍橫在丞相脖頸前,吳明眸中帶上了戾氣,冷聲:“我看誰敢碰我阿父!”
丞相看著長子平安回來,看到長子臉上的血跡,他淚眼婆娑,覺得一切都值了。丞相唇角顫顫,想喊一聲“大郎”,聲音哽在喉嚨中,目光只欣慰地一遍遍從兒子臉上掠過,再掠回來。他千百遍確認長子無事,沒有缺胳膊少腿,才把目光移向了吳明身后的青年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個青年人身上。
一眾將士血氣濃郁,刀劍橫挎。只此人清瘦而俊美,行走間,袍子寬大紛揚,沾著水霧,與血氣方剛的男兒郎完全不同。他的臉上帶著一貫的病弱,虛弱地從殿外進來時,袖子掩著口鼻,明確表現出了自己的厭惡感??⌒闱嗄耆丝聪蛑T人,眼睛里吊著自己獨有的漫不經心的嘲諷神色:“喲,太尉又開始脅持人了?”
程太尉:“……”
諸臣子:“……”
大家一起覺得牙疼。
丞相率先反應過來,帶著諸人拱手相迎,激動無比:“寧王殿下!您總算回來了!”雖然寧王殿下說話還是這么的陰陽怪氣,見誰諷刺誰,但是見到他回來,朝上有了人主事,大家都覺得親切無比!哪怕被他多譏諷兩句呢!
大楚張氏尚有人在長安!寧王出身天然自帶的身份,讓他一呼百應,多少人都愿意跟隨他!
寧王張染一步步走進大堂中,語氣奚落:“誰拿著玉璽,就聽誰的話嗎?太尉不知道玉璽在我這里吧?”
他手中握著玉璽,從清晨的辰光中走進昏暗的殿堂。落落濕意在外,青年人慢慢走近,跟隨著他的兵士,也一點點向前推進。程太尉袖中的手微發抖,冷眼看著這個青年人平安歸朝。他知道大勢一去不回頭,自己想在寧王回來之前操縱新帝登位,已經不可能了。
他想把事態控制在最小分寸上,無奈寧王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
青年人與中年人在朝堂上對視,從這一刻起,戰爭一觸即發!
就此開啟了長安城長達一月的戰爭新紀元。
☆、第159章 1.0.9
夜風清清, 過竹穿簾,在素月下蕩漾。屋中帷帳被風吹得將近飛起來,青銅鼎中燒著的香縷縷向上, 當細風進來后, 霧狀香氣便在半空中彌漫開來。爐香與微風相纏著,拂向靠睡在墻邊案頭的青年身上。
書案上擺著雜亂有序的卷軸, 除了筆墨外,還扔著一把之前修剪花枝的交股屈環青銅剪刀。剪刀壓著一張攤開的竹簡, 竹簡上字跡淋漓,墨香濃郁。已經寫了一大半的字,只余左上方處空白著未寫成。
燭火與清風在青年面上浮蕩,光瀾一**流轉。
沉睡中,江照白手撐著額頭, 頭微下垂, 眉目青黑。他容貌郎朗, 昭昭若日月輪替,便是睡了,人依然蹙著眉,作心事重重的樣子。白底青袍,江照白日思夜想的事情實在太多,讓他的雙眼下一片烏黑,可見也睡得不甚好。
他要思量跟李信重修關系。李信不信任他,他從中折中,愿屈居一個軍師的位置。只出主意,采不采用,李信做主。他向李信坦誠自己的錯誤,其他事情不敢保證,只說吸取教訓,下次若李信不在時,再遇到跟聞蟬有關的事,江三郎定先顧著聞蟬。
李信去送郝連離石回蠻族了,暫時還沒有給江三郎回復。江三郎卻又殫精竭慮,想李信已經叛了朝廷,日后該如何是好。世人講究一個說法名目,李信光憑被朝廷冤枉這點,顯然不足以成為他叛了的理由。江三郎要給李信想個好聽的理由,還要想李信下一步要攻占哪里。江三郎把目光放在了幽州上,拿下了幽州,李信就有跟朝廷對抗的底氣了。
大楚已經沒救,江三郎不會再想回去。什么國家啊百姓啊,全都需要推翻重來。在舊的上面修修補補的可能性已經沒了,江三郎將希望放到了李信身上,放到了未來上。他不想跟李信爭搶什么,對功名利祿也不感興趣。江三郎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這一點,恐怕世上少有人能理解他,他也不在意被人理解與否。
江照白每日要想這么多事情,也難怪即使假寐也睡不安穩了。
忽然間,江照白感覺到屋外檐角鐵馬相撞,又聽到了竹簾嘩嘩的聲音。帷帳被風吹開,一個年輕女郎從外走了進來。他心神在驟然間被一只手猛力抓住,重重向下一捶。喉嚨幾乎哽住的空檔間,女郎站在燭火中,靜靜看著他。
如月之升,如云之散。
飄飄渺渺,霧里看花一般不甚分明。
江三郎看著她——看到程漪低下眉目,對他伏身一拜,聲音飄虛寥落:“三郎……”
江三郎皺著眉,疑心她怎么會來。他這般想的時候,突然覺得哪里不對勁。一旦有了這種警覺,后背便被人用力一推般,他從哪里跌了出來。江照白驟然睜開眼,坐直身子。他看著方才程漪所站的位置,又去看竹簾,又去聽鐵馬。過了半天,他才驚覺自己只是做了個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