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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穩穩當當地放著一壺酒,青瓷的酒壺清透,仿佛能透過壺壁看到里面微微蕩漾的酒液。同色的酒杯放在旁邊,布滿裂紋,亂中有序。
琥珀色的酒液從酒壺中被倒出來,帶著誘惑的香味。
“榮嬪娘娘,請滿飲此杯。”
榮嬪睜大了眼。傳旨太監在心中嘆了一聲,這么多年冷宮摧殘,這位榮嬪娘娘依舊這么美貌,連自己這個無根之人見了都心中蕩漾,當年,真是幸好敗給了蔣貴妃。
否則,哪來自己的出頭之日。
“榮嬪娘娘,請滿飲此杯。”
再一聲催促,他已經快步上前。榮嬪后退一步,抓住了自己的衣襟,顫抖著問:“陛下讓你送我上路?”
并不是。傳旨太監在心中說,是蔣貴妃。但是沒關系,陛下早就不管這冷宮里的事情了,日后報個久病難治終于沒了的消息上去,也就過去了。
可惜了美人啊。
他的視線滑過榮嬪,那樣楚楚可憐的身姿,以后再也看不到了吧。
“榮嬪娘娘,請滿飲此杯。”
他又上前了一步,身后的小太監已經過來按住了榮嬪的手,將她按在椅子上坐下。傳旨太監大步上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一杯酒液滿滿地灌了進去。
榮嬪被酒液嗆得咳嗽,可是下一刻,又一杯酒被灌進來,就算再怎么掙扎搖頭,也無法阻擋身體的反應,酒液被吞下,熱辣辣地一直辣到胃里面去。
劇烈的疼痛蔓延開來,很快眼前就模糊一片。榮嬪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當年的自己是多么愚蠢,居然會固執地相信,后宮中會有一片真心。
都是騙子騙子騙子!
可是,怎么都忘不掉啊……
那年春日,杏花隨風而飛,微笑的少年站在樹下對自己伸出手。
“你是秦家的三姑娘嗎?我是于琤,我來帶你游京城吧。”
一見,誤終身。
黑暗蔓延上來,她的唇角浮上最后的微笑。
沒關系,于琤,我在地獄等著你。
☆、太后
太后宮中有著不同于蔣貴妃宮中的四平八穩。莊嬤嬤穿著深藍色的宮裝,如同一朵云一樣飄過長廊,曼步進入了太后的寢殿。
太后正在午睡,年紀大了,瞌睡就變得多起來,每日里不睡上半個時辰,一個下午都提不起精神。寢殿里格外安靜,垂手而立的宮女們仿佛連呼吸聲都沒有,唯有太后綿長的呼吸聲穿過垂落的青碧色纏枝紗簾,一聲又一聲。
用得半舊的楠木桌上擺著新貢的桃,太后卻從來沒有吃過,擺上兩日,再換上新的,也不過是取一點桃香味。
太后卻是不肯用熏香的,除了鮮花也就是鮮果熏屋子,與蔣貴妃截然不同。
沒有等多久,里面太后的呼吸聲就變了。莊嬤嬤上前一步,下一刻太后的聲音就響起來。
扶著太后起身,莊嬤嬤低眉垂目,低聲說著傳過來的消息:“蔣貴妃求了陛下,說是想將大公主抱在自己身邊,好讓小皇子出來之后就有個伴。”
太后不可無不可地點頭,淡然道:“隨她去。”莊嬤嬤低聲應是。太后側臉凝視身邊的人,忽而道:“你在冷宮守了多年,如今怎么就肯出來了?”
莊嬤嬤垂目:“奴婢出不得宮,自然是守在娘娘身邊最好。”
“你倒是實誠。”
“奴婢伺候娘娘,自然要對娘娘實誠。”
太后輕輕地笑了一聲:“你伺候的,可不是我。”她慢悠悠地站了起來,扶著莊嬤嬤的手,慢條斯理地說:“如今天光好,去外頭走走。”
立刻有人快步出門去,安排一應事項,不過片刻,就有人取了傘過來,遮住了開始漸漸變得強烈的陽光,亦步亦趨地跟在太后身后出門去。
已經是初夏,天空藍得仿佛要落入心底。
阿音緊緊地將二公主扣在懷中,捂住了她的嘴,自己也屏住呼吸,不敢動彈。
從柜子門的間隙看過去,正好能看到傳旨太監俯身伸出手指去試探榮嬪是否還有呼吸。
淺藍色的裙子胡亂地落在椅子上,榮嬪的臉色蒼白,唇邊一抹暗紅色的血跡。眼睛緊緊地閉上了,曾經那雙眼睛中的溫柔與迷茫都再也看不到,黑發垂在身側,指尖微微地發青。
青黑色的衣衫從榮嬪身側離開,傳旨太監的聲音平靜,帶著太監獨有的尖利:“可憐榮嬪娘娘,得了好消息,太過激動,居然去了。”
身后的小太監垂下眼眸,附和:“榮嬪娘娘真是可惜了。”
真是可惜了,居然死在這種人手中,他的腳趾緊繃,隨后又放松下來。沒關系的,這是娘娘自己求的路,是誰來送她上路,又有什么關系。
他跟著傳旨太監出門去,沒有回頭看榮嬪一眼。
阿音的手指忽然一疼,她低頭,看到二公主的幽深的眸子,如同地底的水流,所有的奔騰都被平靜的表象所掩蓋。
可是,手指上的疼痛,手心的濡濕感,都說明二公主的不平靜。
她平靜地松開了手:“若是公主殿下想哭,就哭出來吧。”
“為什么要哭?”聲音很低,卻很平靜,壓抑后的平靜。“我知道是誰動的手。”
我知道是誰動手,我知道背后的人是誰,我知道我該怎么做,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那雙眸子中,阿音看到這樣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