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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配置不錯,該有的都有。”
她略無語,強調:“是問你感覺怎么樣?”然后又補上一句,“你別跟我說還行。”
他笑,低頭呼出一口氣,實話實說:“設備真的可以,就是人不大行。”
“怎么了?”她又問,其實已經猜到他的意思,估計跟谷燁說的差不多,那些被扣著畢業證才來做三個月的實習生,常年招人,卻又總是留不住。
“教不會,也不想學。”他果然回答。
“是不是你太兇,把人嚇懵了啊?”她玩笑。
他反問:“我很嚇人嗎?”
她繼續吃著盤中食物,說:“我知道你什么樣,別人不知道啊,不愛說話還總是磨刀真的很嚇人好嗎?”
他又聽得笑出來,想問你覺得我是什么樣子的,但說出口的卻只是:“你怎么知道我總磨刀?”
叢欣也笑了,跟他賣關子,說:“我有我的情報網。”
時為便也不問了,說:“你去告訴這么說的人,磨個刀就嚇壞了,趁早別在廚房呆,殺氣最重的地方。”
叢欣卻反問:“你剛進廚房工作的時候什么樣?”
時為頓住,想了想才答:“我工作的第一家店,上班第一天,晚上閉餐之后,主管說丟了個勺子,讓我去廚余里找,后廚的垃圾桶大概一米多高,全都是滿的,我找了八個。”
叢欣聽著,問:“找到了嗎?”
“沒有,”時為搖頭,“主管告訴我可以了,不用找了。我后來才知道不是真丟了東西,而是他們店的一種入職儀式,每個新來的人都要經過這種考驗。”
有那么一會兒,兩人都沒說話。
服從性訓練似乎就是讓學徒進入狀態最簡單高效的方法,他再一次地想。
但她卻忽然問:“你記得外公是怎么教你的嗎?”
差不多就是把他剛才說的話還給他,卻讓他想到其他——那個把一整個不銹鋼方盆里的食物翻到在地上的小孩,當時臉上的神態,其實是有點熟悉的,曾經的某個時期,他自己也不過就是那個樣子。
兩人再次不約而同陷入沉默,直到她又開口說:“時為,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我故意什么?”他反問。
“天天五點半來半夜走,跟著一起收尾打掃,來食堂做員工餐,還有告訴我這些事。”她回答。
“怎么了?”他問。
她說:“虐待自己,讓我心疼。”
他其實想問,那你心疼了嗎?但她這句話似乎并不認真,更像是個玩笑。
“不至于,”他便也不認真,又去洗了一遍手,說,“我只是借用這里試菜,就算全日制廚房用不上。也可以放在我自己的portfolio里,以后要是換地方,面試的時候都有用的。”
她抬頭看著他,仍舊用一樣的語氣問:“你是真有地方要去了,還是存心這么跟我說?”
他沒說話,只是笑了。
像是能算到他在江亞飯店的工作不大順利,那幾天,錢宏毅確實隔三差五地找他。
先是給他打了個電話敘舊,而后又有一搭沒一搭地給他發微信,當真一副誠邀他加入一起籌備新店的樣子,大段語音里說:“你要是很快決定能來,我可以給你個廚房整體的預算,你自己選設備和團隊。要是不想馬上離職也沒關系,先來我這里吃頓飯打打樣,你告訴我時間,我幫你留位子。”
時為不知道這人為什么突然對他這么熱情,當時只是回復:最近忙,有空再約。】
雖然他看過錢宏毅發過來的小紅書鏈接,知道chef hong大小算是個網紅,omni也確實生意興隆,哪怕現在這樣的市面,預定也要排到兩個禮拜之后。但他也自知跟錢宏毅不是同一條路上的人,多半沒辦法在一起做事情。
但叢欣并沒有半句挽留,她只是低頭吃完盤中食物,然后抽了張紙巾擦擦嘴,雙手合十,對他說:“滿足,謝謝款待。”
然后從高凳上下來,拿外套穿上,一幅準備要走的樣子。
時為看著她,提議:“一起走?”
她整理衣領,搖搖頭,做了個遺憾的手勢,說:“我今天mod,住值班房。”
其實表情一點都不遺憾,更像是吃干抹凈。
他只覺突然,撐著餐臺站在那里,看著她朝他揮揮手,轉身走了。
深夜的職工食堂又靜下來,他再次想起那句話,記得外公是怎么教你的嗎?
那應該是高一的暑假,他搬回職工樓住。朱師傅常帶著他倆去買菜,也教他們怎么給鯽魚去骨,對他們說:“你骨頭會亂長嗎?都是有個規律的。”比如魚腩位置的怎么去,背上丫字型的刺怎么去,尾巴那里的刺又怎么去。忽然間,一切都變得井然有序。
第22章 烹飪課
1998年,在美國待了四年多之后,時益恒被派回了上海。
他工作的那家藥企當時才剛在中國建立管理中心,正籌備把總部和研發中心設于上海。他自己做過醫生,又在本地行業內有些人脈,一下成為高管身份。
而且,他并沒有跟朱巖離婚。
職工樓里的鄰居又開始議論,說朱巖命好,換了別個男人,跟妻子分開那么多年,去的又是資本主義花花之地,早在那邊另外找了新婦,生了新兒子,根本不會回來了。
醫院同事似乎能看到事情背后的更深層的原因,朱巖雖然遠沒有丈夫收入高,但也是博后三甲醫生,導師是血液腫瘤方面的權威專家,對她很器重。時益恒跟她自然是離不了的,因為他在本地業內的人脈有一部分就來自于她。
但不管是鄰居還是同事,當面自然只會說他們醫學院多年同窗,金童玉女,感情基礎深厚,兩人當時也才三十多歲,站在一起,仍舊是才貌相當的一對。
無論真正原因是什么,既然夫妻團圓,兩人買房子安了新家,也把時為接回身邊同住。
時為離開職工樓的那天,還以為和從前一樣,只是去母親那里小住,馬上就會回來的。他的衣服、玩具、圖畫書都沒有拿全,甚至沒跟叢欣走一遍十里相送的流程。因為那一天,他不用走路去車站等電車,時益恒開了一輛黑色寶馬候在路邊,直接把他和朱巖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