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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這個時候,沈寶云來找張茂燕商量,問她搬走之后,是否可以把406-2的小屋借給他們使用。
張茂燕當然是答應的,她本就有這樣的打算。
職工樓里確實有人搬家之后私下把房子轉租出去,但她肯定做不出這樣的事。當年是師父好心,讓她得以在這里結婚生女,過了幸福的十六年。待她離開之后,這房子肯定也是留給師父用的。
而且,當時此地拆遷已經確定,戶口都凍結了,過去私下轉租的人也都陸續在把房子收回來。
沈寶云卻又解釋了幾句,說:“為為過段時間可能要回來住,他人大了,睡不下那張小床。 ”
這消息讓張茂燕意外。過去這些年,時為起初只在春節跟著母親來拜年,從不過夜,后來就連過年也不來了。
在她的印象中,這個自己曾經抱過無數次的小孩已漸漸成了另一個世界的人,估計很快就會出國,去那種普通人連門都摸不到的學校,擁有閃閃發光的人生。她確信叢欣以后也能過得很好,但相形之下暗淡了許多。這念頭總讓她有一絲惆悵,小時候都是一樣的孩子,一年年長起來,越來越不一樣。
但現在沈寶云告訴她,時為要回來了,而且聽意思還是長住。
第24章
沈寶云對張茂燕說,朱巖這段時間在外地工作,為了孩子的事情請了假飛回來,在她面前哭了。
張茂燕更加意外,這么天才的一個人,竟也會像普通女人一樣,因為孩子的事束手無策。
轉眼又覺得悲傷,這么天才的一個人,竟也會遇上這樣的事。
那天晚上,她跟叢甘霖商量了提早搬家,把房子騰出來收拾收拾,而后又對叢欣說:“你暑假要是有空,多跟為為一起玩玩,聊聊天,幫助幫助他。”
叢甘霖在旁邊聽著,覺得不合適,插嘴說:“你讓欣欣一個女孩子幫助他,別幫出什么事情來。”
張茂燕回:“你怎么什么都往那方面想?他們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的,而且師父和朱師傅也都在呢。”
叢欣聽得一頭霧水,問:“時為到底出什么事了?干嘛要我幫助他?”
張茂燕靜了靜,壓低聲音,不帶主語地回答:“說是已經有段時間不上學了。”
叢欣問:“沉迷游戲還是失戀了?”
張茂燕看看她,反問:“你怎么那么懂呢?”
叢欣說:“這歲數的男生不就那點事嘛。”
張茂燕笑出來,有時候覺得她很天真,有時候又覺得她很懂,而且也搞不清究竟哪一種狀態是真的,哪一種又是裝的,最后只是壓低聲音給她解釋:“他離家出走過一次,得找人看著他點。”
叢欣意外。她只在新聞里聽過這種事,什么小學生揣著幾十塊錢跑出去,等錢花完沒飯吃了,再讓警察叔叔打電話叫家長來領。
但張茂燕說的卻是另一個版本:“他媽媽出差了,車停在地下車庫,他直接給開走了,一直開到昆山那里才被警察攔下來……”
“小孩還挺牛逼。”叢甘霖評價。
張茂燕白他一眼,示意他在女兒面前別亂說話。
叢欣卻已經想到別的問題,說:“他爸爸那邊怎么會同意讓他住過來?他們不是看不上外公外婆嗎?”
她覺得很是諷刺,需要的時候找上來,不需要了就挑三揀四,現在又到了需要的時候,居然還能再找上來。
張茂燕其實也有同感,嘆了口氣說:“他自己說愿意在外婆家住,外公外婆能不管他嗎?沒人陪著,萬一再跑了,路上出點事……”
叢欣沒話了,莫說外公外婆,她也做不到。
她能夠接受他們友誼淡去,他漸漸消失在她的生活里,但前提是他們兩個人都各自安好。
就這樣,高一升高二的暑假,時為回到職工樓,住進406-2那間小屋。
房間打掃得很干凈,里面家具大都搬走了,只剩單人床、書架、寫字臺,一下寬綽了許多。窗簾和床品都換了新的,灰藍純色,氛圍也跟以前完全不同。
但時為還是在其中發現不少舊物,有小時候拍的照片,當時還用膠卷,帶著那種千禧年前特別的色調,如假包換的復古濾鏡。畫面里有他,還有叢欣,兩人站在公園的花壇前面,趴在旋轉木馬的背上,或者手拉手在溜冰場里,以各種姿態笑瞇瞇看著鏡頭。
也有他從前留下的圖畫書、玩具、彩色筆,門背后甚至還掛著一只絲線勾出來的鏤空袋子,小時候立夏戴的那種。他記得自己和叢欣一人一只,全都出自沈寶云之手,朱明常會挑兩顆特別完美的雞蛋裝在里面,讓他們掛在胸口。據說瘟神看見了害怕,小孩子就不會疰夏了。
有些老人就是這樣,任何不起眼的小東西都會愛惜地收藏,你可以把所有成長的片段托付給他們,就好像裝進了最保險的時間膠囊。
一瞬間,時為真的感覺到時間流逝的速度,從六歲到十六歲,已經整整十年過去了。他從一個看起來挺正常的小孩變成了一個正經歷垮塌式青春期的少年,就連他自己都有點認不出曾經的自己了。
但另一些事卻一點都沒變,比如職工樓,仍舊是沒有秘密的。
他住過來的第二天,就有鄰居老太太來打聽,說看見他來了,又沒見當天走,問起原因。
沈寶云倒好像不介意,笑著解釋:“朱巖去外地工作一段時間,為為放暑假,就過來陪陪我們。”
鄰居老太太當面點頭附和,說:“應該的,應該的。”
背后估計又會跟別人議論,猜朱師傅女兒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狀況。
房子隔音不好,他在房間里聽得清清楚楚,很想對那個老太太說,其實,出狀況的只有他而已。
那一年,43歲的時益恒才剛在醫藥公司升了職,事業鮮花著錦。
41歲的朱巖早已是正高職稱,三甲醫院血液腫瘤科的副主任,年前參加一支援藏醫療隊去了拉薩,兩年之后回來一定繼續往上高升。
而16歲的時為,休學已經半年了。
事情似乎就是在朱巖出差之后開始惡化的,學習上的,紀律上的,以及其他。
學校老師叫家長,而時益恒最受不了這種事,與他的關系降至冰點,兩人幾乎不說一句話。
時為似乎也是存心給父親難看,開始拒絕上學。而時益恒寧愿編造理由給他請病假,也不會跟學校老師說他就是不想去上學。后者更像是一種絕癥,而且一定會被歸因于家庭教育出了問題。而他時益恒的家庭或者教育都是不會出問題的。
后來,他又做了更過分的事,朱巖請假從拉薩飛回來,帶著他去見心理咨詢師,談話一小時幾千塊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