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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窈在祈年殿留了許久,至日暮,這才回朝暉殿更衣,以備夜宴。
昔年宣帝在時,每逢年節,各地封王皆要來建鄴朝拜,太平時也會多帶些家眷,叫他老人家看看滿堂子孫。
及至宣帝薨逝,御座上的新帝位置從沒坐穩過,韭菜似的,七年間換了三個。
生在皇家,叔伯兄弟之間本就談不上有多少情分,其中興許還有看彼此不那么順眼的。
漸漸的,便都開始找各種由頭不來。
叫人遞一封請安的奏疏,送些東西過來便算了事。
及至如今,除卻陽羨長公主,便只有與重光帝素來關系不錯的東陽王帶著兒女前來。
這場家宴實在算不得熱鬧,但也沒什么拘束。
蕭窈早年來建鄴時,見過東陽王家的小女兒蕭棠,在一處玩了半日,還曾將自己帶的小山雀送了只給她。
而今再見,蕭棠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渾然不似當年那個追在她身后,一口一個“阿姐”的玉團子。
一開口,卻還是軟糯的音調。
“阿姐送我那只小雀,還好好地養著,只是它如今年紀大了,不好帶著來回折騰,便留在家中?!?
蕭窈眉眼一彎:“我正想問你還可還記得它?!?
蕭棠連忙道:“自然忘不了。這些年,一直養在我院中,按阿姐那時教的,給它準備谷粒和干凈的水……”
她二人聚在一處,竊竊私語,一說起來便沒完。
蕭斐聽了一耳朵,側身笑問:“聊什么呢?這么高興?!?
蕭棠與陽羨長公主不大熟悉,聞言立時坐直了,稍顯拘謹地問候了句“姑母”。
蕭窈自若地解釋道:“我曾送給阿棠只小雀,正聊起此事呢。”
蕭斐饒有興趣:“說來聽聽?!?
“那會兒尊祖尚在,諸王朝賀,宮中熱鬧極了。記不得是哪家的小郎君欺負阿棠,我路見不平,替她趕跑了那人。”蕭窈咳了聲,沒提自己險些把人推湖里這件事,只道,“又見阿棠哭的實在可憐,就送了小雀哄她。”
蕭棠兩眼亮晶晶地看著她,連連點頭。
蕭斐失笑,調侃道:“你那時才多大,就路見不平,英雄救美了?”
見蕭窈捧了酒杯,又提醒:“你二人既如此投緣,等元日祭禮過后,可慢慢敘舊,也可一同游玩。今夜還是少飲酒,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可是要起的?!?
蕭窈聞言應了聲,便沒再沾酒。
重光帝而今身體不佳,這場家宴并未持續太久,便各自散去。
第二日天還未亮,隔窗望去仍是漆黑一片,蕭窈就已經被喚醒,梳洗更衣。
她很少這時辰睡醒,眼都不大睜得開,無精打采的。
直至溫熱的帕巾覆在臉上,才稍稍緩解,困意去了幾分。
及至穿上一層又一層繁復而厚重的禮服,再戴上發冠時,終于徹底清醒。
借燭火看清銅鏡中的形容,幾乎有些不大能認得出來自己。
這件玄色的禮服是為祭祀所準備,其上以金線繡有日月、山川紋樣;發冠上有金飾、珍珠、寶石等物,精致華美至極。
蕭窈怔了片刻,扶著翠微的手起身:“這時辰,王公卿校應當已經在端門外等候了,大樂署的樂工們當在祈年殿外?!?
她并非疑問,翠微只道:“公主也應當過去了。”
祈年殿位于皇城最中央,其左為宗廟,其右為社稷。而今三殿火燭齊燃,燈火通明,恍若白日。
群臣自中華門依此入宮,于宗廟外等候,列于蕭氏宗親之后。
鼓樂漸起,著袞服、戴十二琉冠冕的重光帝自祈年殿出,宗親、百官伏拜。
先祭宗廟,再祭社稷。
蕭窈這些時日已經將所有章程記得爛熟于心,行禮、敬香、奉酒,一步不錯。
與陽羨長公主不同的是,重光帝因無嗣子,也未曾從旁支過繼,奉酒一項便暫且落在了蕭窈身上。
她緩步上前,將手中的椒柏酒呈與重光帝,不疾不徐道:“初歲元祚,吉日惟良。愿保茲善,千載為常?!?
萬籟俱靜,女郎清脆而悅耳的聲音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
崔循亦聽得清清楚楚。
太常寺曾為誰來奉酒起過爭執,不少人皆不認可公主來行此事。
一來顧忌她到底不是男子,再者,也恐這樣年輕的小娘子擔不起此等局面。
萬一生了懼意,磕絆下,豈非壞了祭禮?
崔循心中那時便不以為然,在他看來,蕭窈這樣膽大包天的女郎怕是壓根不知何為“膽怯”。
最后還是問到重光帝那里,他拍板決定,由蕭窈來奉這杯酒。
而今她確實做得很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