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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傳開后,在家中供起天師像,日夜禱告者不計其數。
至于先前的禁令,則成了一紙空文。
且不說“法不責眾”,縱使官府真要為此大動干戈抓捕,于百姓而言橫豎都是一死,又有什么好忌憚的?
更何況,官府的衛兵要么自家也有病倒,暗暗供奉祈禱的。要么,便是對此避之不及,唯恐上門也被傳染了疫病的。
自是
不愿為此盡心。
不過月余,便有信眾糾集一處,如昔年那般劫掠富戶,又或是挑著那等偏遠、防衛不足的官衙下手。
亂象頻生。
士族們這回倒不敢如當年那般倨傲托大,覷著情形不妙,便有人開始吩咐仆役們收拾行李車馬,以便及時出逃避禍。
“我知他們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貨色,但也不至于此,還未較量,便先避之不及。”蕭霽在屬官面前按捺著,是個十分合格的端正儲君,謹言慎行。但對著蕭窈還是沒是忍住,流露出些許少年心性,無奈道,“如今叛眾尚未成氣候,他們便這般懼怕。”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陳恩當年那般心狠手辣,怕是將有些人嚇破膽了。”蕭窈對此毫不意外,飲了口茶,“原也指望不上他們。阿霽可知當年王澍御敵之事?”
聽到“王澍”這個名字時,蕭霽神色立時一言難盡起來。
算起來,蕭霽那時年紀尚小,不會有人特意同他提及戰場上的事宜。只是此事實在荒唐,傳的極廣,一直連他那么個小郎君都有所耳聞。
當初天師道來勢洶洶時,王澍正任浙東的地方官。旁人都勸他早做打算,可他既沒有將妻兒家眷送往安全的地界,也沒整頓兵卒備戰,而是閉門不出,在家中擺起祭壇。
屬官求見,只見府衙煙火繚繞。
王澍披頭散發,著道袍、執拂塵,說是已經借十萬鬼卒,將于叛眾必經之路攔截,必令他們有去無回。
結果自然可想而知。王澍自己落了個尸首分離的下場,后宅家眷也是死的死傷的傷,十分凄慘。
思及此事,蕭霽心中那點怒其不爭的情緒算是沒了,按了按眉心:“……罷了。”
不能指望他們做出什么功績,不添亂就是好的。
“有些人不欲與叛軍抗衡,想攜家帶口回建鄴避禍倒也無妨,只是擅離職守,理應付出點代價。”蕭窈眨了眨眼,“銀錢或是權柄,總得交出一項才行。”
魚米之鄉最為富貴,如今建鄴有名有姓的士族,在會稽一帶大都置辦著田莊、商鋪,家財萬貫,佃客無數。
總有帶不走的。
蕭窈此舉雖有“趁火打劫”的嫌疑,但與其落于天師道叛眾之手,被劫掠得一片狼藉,倒真不如同她做交易,破財消災。
只是這回蕭窈要的多了些。
就連謝家,哪怕知道謝昭大多時候都是旗幟鮮明站在公主這邊,卻還是頗有微詞。
“公主這般,吃相未免難看了些。”謝叔父捋著胡須,打量謝昭的反應,“咱們家前前后后幫了不少,如今這般境況,她卻還不肯通融,實在是令人寒心。”
謝昭在蕭窈那里說得上話。
他這話,便是想讓侄子在其中斡旋,好省去這一大筆開支。
謝昭在他才開口時便已猜到用意,耐心聽完,卻并不如他的意愿應承。反微微一笑:“叔父若不愿舍不得會稽家私,不若就讓二兄安守于斯,有裴氏在,想來出不了什么大問題。”
謝尚反駁道:“若有萬一,難不成要阿晰拿性命來賭?”
“多事之秋,叔父既知境況不妙,便也該知道,如今并沒那么多兩全其美之事。”謝昭向來行事周全,少有將話說得這般直白的時候,“若公主此舉是為中飽私囊,我自不會聽之任之,可她如此行事,只是想要為將士們籌備軍資,又有何可苛責之處?”
謝尚被噎得臉都青了。
嘴唇開合,修剪得宜的胡須微微顫動,最終還是沒能說出話來。
“昔年會稽、臨海為叛軍劫掠,生靈涂炭,便是因各有私心而起。若非琢玉收拾殘局,由叛軍攻破建鄴,還不知是何景象……”謝昭解釋到一半,又覺無趣,索性直截了當道,“如今決斷的是公主,而非琢玉,叔父應該慶幸才對。”
也就是蕭窈心慈手軟,才會這般,同他們有商有量的。
若換了崔循,壓根不會多費口舌,令他們還有挑剔的余地。便做得狠絕些,由舊日慘案重演,再坐收漁翁之利,又有誰能攔他?
謝昭不愿再多費口舌,說罷,便往東宮去。
這時辰,每日例行議事已過。
蕭霽在殿中批閱奏疏,屬官們各領差使辦事,而崔循大半是在議事廳看公文,偶爾找人問詢。
謝昭是來找崔循的。
只是行至廊下,聽著里間傳來女郎的聲音,不由停住腳步。
春光正好,門上懸著的厚重冬簾已經撤下,換了湘妃竹簾。蕭窈的聲音隔簾傳來,清脆悅耳如山中泉水,不經意間又透著幾分親昵。
一聽,便知房中只她與崔循兩人。
蕭窈出現在這里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她每每入宮,往祈年殿看過重光帝,便會過來東宮。
大都是同蕭霽議事,幫著分擔政務。
偶爾也會來議事廳與崔循說話。
初時還有較為古板守舊的屬官為此感到不妥,漸漸發覺公主在時,崔少師仿佛都和顏悅色些后,深感受益良多。對此習以為常后,有時遇著棘手之事,甚至會盼著她能早些來。
“……天氣轉暖,又不似冬日那般,只是吃了碗涼酥酪,沒什么妨礙的。你再念叨,我便要惱了。”蕭窈貼近了些,就著崔循面前的茶盞飲了口熱茶,悶聲道,“這樣行了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