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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衣跟在皇帝身后,一路走到御花園。忽然皇帝指著遠處角落的一個假山,對拂衣道:“朕第一次見到你時,你還沒有朕的腿高,趴在假山上要朕抱你下來。”
拂衣順著皇帝的手指,看向他指的假山,腦子里漸漸浮出一段記憶。
那時候她大概五六歲,因先帝身邊養的修士說她命格好,能旺紫微星,所以先帝常召她入宮小住。
她不愛宮里的嬤嬤管著她,偷偷溜到御花園玩,爬上假山后怕高不敢下來,又擔心被嬤嬤發現,只好蹲在上面等著好心人路過救她下來。
她運氣好,沒多久就遇到一個穿著舊袍子的男人路過,她招手讓他把自己抱下來以后,見男人垂頭喪氣的模樣,就扯著他袖子問:“你是不是哭了?”
男人不理她,她還探著腦袋湊到人眼前:“你真哭啦?”
“我從不哭。”男人板著臉,跟她在臺階下坐著,還分走她荷包里一半的糖:“哭能有什么用?”
“誰說哭沒有用?”她見男人額頭上有傷,用手帕幫他擦干凈額頭,還把剩下的半荷包糖也給了他:“你們大人太要面子啦,所以才會覺得哭沒有用。”
男人把糖嚼得咯嘣作響:“你個小屁孩懂什么面子。”
“誰說我不懂。”她不高興了,把給出去的半包糖又搶了回來:“我在朋友面前就很有面子,他們都叫我老大的。”
“你要面子,卻要我不要面子哭?”
“你真傻。”拂衣不屑地叉腰:“該哭的時候才哭啊,比如我只會在爹爹娘親還有陛下跟前哭。”
男人三兩口吃完糖,把手伸到她面前:“再給我點。”
“不給。”拂衣捂著荷包,話音剛落,就見男人往地上一躺,作勢要哭。
她怕把嬤嬤引來,趕緊把糖塞到他手里:“哎呀,你別哭,別哭,給你就是了。”
男人嘿嘿一笑,吃著糖連連點頭:“哭果然有點用。”
“哼!”小小的拂衣趁著他不注意,起身踩了他一腳,拎著裙擺頭也不回地跑遠。
這事過去得太久,拂衣已經記不起對方的容貌,到現在只知道有個不要臉的大人騙走了自己半荷包的糖。
想到自己非要看人哭沒哭的熊孩子行為,拂衣恨不得用袖子捂住臉。
“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勁兒卻跟牛犢子似的,朕的腿被你踢得疼了兩天。”皇帝想起這件事,都忍不住想笑。見拂衣想要捂臉又不敢捂的樣子,笑得更開心了:“走,我們過去看看那座假山。”
“陛下。”拂衣聲音虛弱:“臣女年幼不懂事……”
你那么大個人騙小姑娘的糖,也沒懂事多少。
“原來父皇與云姑娘這么早就認識。”歲庭衡開口,緩解了拂衣的尷尬:“真是緣分。”
小時候他跟母后都很害怕先皇召父皇進宮,因為每次父皇進宮,就會被先帝辱罵責打,幾乎從無例外。
在他八歲后,先帝漸漸不愛召父皇進宮了,只要提起父皇,就說他懦弱無能,沒有半點溫情。
幼時看起來高得不敢跳下來的假山,其實并沒有多高。拂衣望著這座假山,對皇帝尷尬一笑。
“喏。”皇帝取出一個荷包,里面裝著皇家御用的糖:“朕把糖還你了。”
拂衣:“……”
十幾年前騙的糖,現在才還哦?
她接過荷包,笑嘻嘻道:“多謝陛下賞賜。”
“云拂衣聽旨。”皇帝笑了笑:“戶部尚書云望歸之女,年幼聰慧,于社稷有功,特賜郡主之位,賜朱雀朱輪車架,食邑三百戶。”
“陛下?!”跪在地上的拂衣震驚地仰頭看皇帝,陛下居然封賞了她食邑?
食邑三百戶并不多,但有了食邑,就代表這是實爵。
那么摳門的陛下,居然舍得給她食邑?!
“你助朕解決邊關餉銀,幫朕削弱寧王勢力,又替朕消滅針對朕與太子的陰謀。若你是男子,早就因這些功勞越階升官,朕不能因為你是女子,便抹殺你的功勞。”皇帝看她的眼神十分溫和親近,毫不掩飾對她的喜愛:“若非云愛卿舍不得,朕真想收你為義女。”
歲庭衡伸手扶起拂衣,聽到“義女”二字,抬頭看了皇帝一眼。
祖宗家法,義兄與義妹不可成親。
“臣女何德何能……”
“放心吧,朕不跟云愛卿搶女兒。”皇帝哈哈大笑:“你以前不是說,天下都是朕的子民嗎?所以就算不認你為義女,朕也把你當女兒看待。”
他伸手捏了捏拂衣頭頂上的發包:“你跟衡兒玩去吧,朕回御書房處理政務。”
小孩子哪里明白,一個大男人被父親逼得心存死志,既護不住妻兒,又被所有人欺壓得走投無路時,她帶著善意分來的一捧糖有多甜。
他靠著哭騙走她剩下的半袋糖,也靠著哭在父皇那里留下懦弱廢物的評價,讓他徹底忽視自己。
從此他們一家三口才有了喘息的機會,茍延殘喘活到他成功登基。
“殿下。”拂衣捂著自己被皇帝捏扁的發包,扭頭看著歲庭衡。
“父皇有時候……不拘小節了些,不過他從不會在這種事上說笑。”歲庭衡扶著她走下假山:“他是真的把你當做親生子侄。”
親生子侄?
陛下的親子侄,不是死得只剩歲徇了么?
這子侄……不當也罷啊。
看她的表情,歲庭衡自己知道她在想什么,輕笑一聲:“不要多想,就當父皇只有你一個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