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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有什么?我還知道金碧輝煌、雕梁玉棟、榮華富貴!”小丫頭搖頭晃腦地賣弄,末了又問,“對了師父,那我姓什么呀?”
宋回涯當沒察覺她的稱呼,面色如常道:“隨便挑個你喜歡的。”
“我跟著師父您姓唄。”小雀兒說著停頓了一下,用余光忐忑瞄著她,再次試探道,“師父?”
宋回涯說:“我姓宋。”
宋知怯喜出望外地跳了起來。
“您也姓宋啊,江湖人那么多人都姓宋?”她虛偽地驚嘆了聲,撿了跟細枝條抓在手上,“唰唰”一頓亂舞,沖上前去,開懷笑道,“好!以后,我就叫宋知怯了!”
她在空地上一通亂跑,累了又轉回來,鬼靈精地問:“師父,還沒問過您,您叫什么?”
宋回涯倒出水,澆滅火堆,簡短道:“你叫我師父就可以。”
宋知怯纏著她追問:“那旁人若是問起我師父是誰,我該怎么答呢?”
宋回涯拿起劍往山下走去,搪塞道:“就說我是你宋知怯的師父。”
宋知怯邁著腿小跑跟上,嘴里靜不了片刻,非要拉著宋回涯閑扯:“啊?可他們又不在乎我是誰,說了等是沒說啊!”
宋回涯拍拍她的頭:“所以你往后出息些。師父就仰仗你的名號了。”
宋知怯嘿嘿笑道:“好勒,那我一定好好習武!成為當代大俠!”
山道上行人隱沒于樹影,只有聲音還在風中盤旋回蕩。
“師父?”
“師父!!”
“閉嘴。”
“誒!知道了師父!”
第014章 萬事且浮休
經過山下一段路時,宋回涯停了下來,按著徒弟的肩膀,讓她跪下朝著北面磕三個頭。
宋知怯不解其意,還是順從做了。
她對磕頭這件事情頗有心得。跪得端正,拜得流暢,很是莊重。只是一開口又暴露出本性中的不正經來,問:“師父,我在拜什么?”
宋回涯只說:“要走了,再拜一拜這地方。無論如何也是你的故鄉。”
宋知怯“哦”了一聲,主動說:“那邊客棧里有個伙計,以前總是喜歡打罵我。一有客來他便拿著棍子轟趕,我撿點東西吃,他也黑著臉要追出我三地里。”
她晃動著手臂,步伐邁得極大,貼著土道邊緣的軌跡,像株隨風擺動的蓬草,走得很散漫。
“不過嘛……”宋知怯長長拉著聲線,咧嘴笑道,“人還不算壞哩。以后我要是出息了,再回這破村莊來,他只要好聲好氣地叫我一聲宋大俠,我就不與他計較了!”
宋知怯開心得忘乎所以,沒一會兒便忘了這個話題,又拐到別的地方去。
宋回涯始終沒有說話。
臨近官道時,二人遇見了一個行尸走肉的婦人,對方身后背著個半大的孩子,腳步踉蹌,走得歪歪扭扭。
她深深駝著背,頭快低到腰上去,因此與宋回涯臨得近了才看見她的身影,兩條腿像不會彎曲的木塊,一轉方向,直愣愣地朝邊上倒去。
宋回涯眼明手快扶了一把,觸手后發現背上孩子已經沒了聲息。這樣的冷天,皮肉已開始腐朽,想是死了好幾日。
宋知怯個子矮,更早看見那雙垂落在婦人身前的手。見宋回涯動作就想開口,張了張嘴,還是忍了下來。
她以為像師父這樣的好人,會對此流露出慈悲不忍,結果宋回涯依舊是沉默,眼神中也沒那種泛濫的憐憫。只是表情很淡,目光若有所思地追著對方背影,好似在看水中的月亮——某種遠得不可觸及的東西。
“前段時日出去逃難的人,如今陸續都回來了。”宋知怯觀察著師父的表情,稚嫩的聲音說著極為老成的話,“天底下,世道都一樣。出了門才發現,沒有我們這些人能去的地方。回來,還能做個餓死的良民。出去,只能做個餓死的流民了。”
宋回涯低低“嗯”了一聲。直到對方腳底拖出的那道臃腫影子漸薄遠去,才又恢復如常,同徒弟淺笑一下。
宋知怯這時候終于曉得問:“師父,我們要去哪里啊?”
“與人有約。”宋回涯說,“若我生還,正月之前,斷雁城見。”
這是書上所寫。宋回涯想去看看,自己活下來后要去見的第一個人,會是個什么樣的人。
“誰?”宋知怯踮起腳,只關心一件事,“他有錢嗎?”
“或許吧。”宋回涯模棱兩可地道,“我認識的人里,該少有泛泛之輩。”
“有錢人吶?!”宋知怯兩眼陡然綻放出明亮光彩,開始幻想起未來的富貴日子,對著山道盡頭遙遙而望。
坐到牛車上,她還在不安分地比劃:“富貴人家是不是有特別麻煩的禮數?聽說他們吃飯都不用自己的手。”
她模擬著各種斟茶的動作,端到宋回涯面前,點著腦袋道:“師父請喝茶!”
被宋回涯點著額頭按了下去,才閉上眼睛笑瞇瞇地躺在干稻草上,嘀咕著睡著了。
車輛的轍印應和著老牛的嘶聲,滾滾向前。舊夢被碾碎在揚起的黃塵中,隨著兩側延綿后退的山線,留在了蕭條平靜的城鎮里。
駿馬噴出長長的鼻息,車輛遠遠停在青石磚上。曙色熹微中,男人走下車廂。身旁仆從提著燈,小跑至前方為他照明。
上朝的官員已列在殿前等候,見他出現,神色各異,或親近寒暄,或生疏頷首。短暫騷動過后,復又一派風平浪靜。
早朝只草草議了幾句,不到半個時辰便提早結束。退朝之后,魏凌生與其余幾名重臣一道前往書房。
年輕君王坐在寬敞桌案后,比朝堂上更拘謹兩分,先是擔憂了兩句魏凌生的病情,再正襟危坐,議起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