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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對面的屋舍里出來個婦人,身后背著個碩大的竹筐,她兩手緊緊裹著衣服,還是止不住地邊走邊打寒顫。許是背后重物太沉,每一步走得都不夠穩當,沒出這條街,果不然就腳底打滑,摔了下去。
宋知怯回頭看了眼,扔下棍子跑過去,幫著將人扶起。
她美滋滋地想,師父腦袋后邊兒多長著一雙眼睛,這會兒肯定是看見了,不得夸她日行一善?
那婦人咳得很厲害,張口想說謝謝,豈料嗆進一口風,險些背過氣去。
宋知怯聽著都覺得肺疼。
她離開蒼石城后,沒多久也開始高燒咳嗽,從宋回涯那里學了不少有用的東西,此時見機,忍不住要朝人顯擺,拍著胸脯自信道:“你沒錢看病嗎?可以上山采點草藥啊,很多草藥都可以治你的咳嗽,山上遍地都是。我去幫你采也成,只要你……”
她順口就想說:給我口飯吃吧,話到嘴邊緊急拐了個彎兒,改成:“賞我點錢。”。
說完琢磨了下,覺得還是有些不對。
莫非她天生就適合做小叫花?
婦人搖搖頭,只覺得跟一個孩子沒什么好說,含糊道:“這附近沒有能讓你采藥的山,小姑娘不要亂走,趕緊回去吧。”
宋回涯一會兒沒看住,就發現自己徒弟的人影不見了。走出前院,遠遠瞧見她在仰著頭跟一路人說話。
這丫頭是狗嗎?見著個人就跟在對方屁股后頭跑了。
宋回涯靠在門邊,喊了一聲:“宋知怯!”
“在呢!師父!”
小姑娘麻溜地飛奔回來。
宋回涯給她拋去一個布袋,吩咐道:“你去城里買點米,你爺爺家窮得快揭不開鍋了。”
宋知怯看了眼里面的錢,又比了下大小,覺得自己能背回來,將袋子掛在腰間,聽話道:“好嘞!”
她伸長了脖子朝里探去,憋著壞笑刻意討嫌道:“爺爺,等我中午買了米,咱們一起燉雞吃!我把雞頭給您一個人留著!”
說罷小短腿掄得飛快,人跟脫籠的鳥兒一樣,轉瞬跑沒了影。
老漢擺好了磨刀石,又開始他日復一日的枯燥活計,將那丫頭的挑釁當成了耳旁風,只漫不經心地提醒了句:“你讓她去,定要出事?!?
宋回涯說:“那你可真是小瞧她了。我這徒弟,別的本事都沒有,唯獨保命的功夫最厲害。識眼色得很。”
老漢似乎也只是隨口一提,見她不信,便沒再多說。
斷雁城四面環山,山頂尚是青綠,仍帶有春夏時的華盛景象。
宋知怯在街上沒頭沒腦地轉了兩圈,憑自己本事找到了米鋪,整了整衣襟,剛要進去,里頭的伙計已沉下臉,先行開口斥道:“哪里來的叫花子,什么地方都敢進?要是敢拿你的臟鞋踩進店里,我今日就打斷你的腿!”
宋知怯劈頭蓋臉挨了頓罵,也不生氣,將布袋從腰上解下扔了過去,豪氣地道:“裝滿!”
伙計聽著有銀錢砸落的聲音,面色稍有緩和,問:“你替誰來買米?”
宋知怯一聽他這樣問,揣著滿肚子花花腸子,裝傻充愣道:“我不知道。是那邊一個小娘子給我袋子,囑托我來跑個腿?!?
伙計拆開布袋查看,不知怎么又生起了氣,像是后悔方才多給了她一個好臉色,要加倍地討回來,粗聲粗氣地道:“裝滿?怎么也要一兩銀子!你這賤種有那錢嗎?”
宋知怯挖了挖耳朵,以為是隔著數百里遠,聽見了村頭的老黃狗在叫。
“你說多少?!”
伙計指著她鼻頭大罵,口水飛濺:“狗東西,敢來我這里騙飯吃!不要命活了?”
宋知怯心頭的火也是蹭蹭蹭地往上冒,伸出手大聲道:“還我,我不買了!”
一婦人匆匆從后面上前,捂住宋知怯的嘴,唯唯諾諾地道:“買的買的,她是來幫我買,我實在沒力氣,提不動東西。您看著能買多少,就給多少吧。求求您了?!?
宋知怯仰起頭看她,見是早晨剛見過的人,便沒有掙扎。
婦人見她懂事,這才松開手。宋知怯順勢躲到她身后。
年輕伙計正欲發作,一手已抄起邊上的木棍,但那婦人卑躬屈膝地再三告饒,他尋不到由頭,只好將火氣咽了回去。暴躁往米袋里舀了半瓢,便扔回桌上。
婦人苦苦哀求道:“再給點吧,家里幾張嘴都等著吃飯呢?!?
伙計面色不善,聽她開口咳嗽,覺得晦氣,一副避之不及的厭惡表情,直接將未束口的米袋扔了過去。
米從袋子里撒出來,散了一地。
婦人趕忙跪下去,兩手在地上掃攏,連著黃色的泥土,一并倒進袋子里。
宋知怯以前出來要飯,要跪著。如今拿著錢出來買東西,也要跪著。
前者別人踢她、罵她、辱她,她在心里跟著罵上一句,便覺得事情過去了。
如今這等待遇,有種被人剝了骨頭,踩在腳底下的憤恨。強忍著才沒說出什么難聽的話。
婦人快速將米收拾好,提起袋子,抓過宋知怯的手臂帶她離開。
到安靜處,婦人將米袋塞進她懷里,解釋說:“今年收成不好,米確實是賣得貴,一斗要五錢,普通人家哪里吃得起,只有山上的人才好用便宜的價錢買。他沒見著腰牌,以為你是想騙他,所以對你兇狠。又看你落魄,存心想刁難你。你回去同家里大人說,下次別自己一個人來了?!?
宋知怯雙拳緊握,耿耿于懷,悶聲道:“所以我說不買了?!?
婦人好脾氣地說:“錢進了人家手里,不買也拿不回來的。那里頭的伙計、掌柜,哪個沒有與山上人沾親帶故的關系?你年紀小不懂規矩,千萬別去惹他們不快?!?
婦人臉上的皺紋深深刻進肉里,有種飽經風霜的愁苦,眸光滿是慈愛,像是一潭深邃的、略帶渾濁的池水。看著她,總感覺有些不真切,仿佛時不時地在走神。
宋知怯直勾勾地與她對視。婦人眨了眨眼,又從游魂的狀態中清醒過來,說:“你們是外來人?什么都不懂,來斷雁城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