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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亂頭粗服,身上血衣還未來得及更換,仿佛一日之內(nèi)蒼老了十年有余,哪里還有前日的意氣風發(fā)。
葉文茂用力握住老儒生的手,半是請半是拽地將他往里屋帶。
老儒生忙道:“老骨頭了,急不得急不得。”
人還沒邁進屋子,已聽見葉觀達鬼哭狼嚎的罵聲:“我要殺了宋回涯——我一定要殺了那賤人!”
葉文茂聞言亦是眼眶發(fā)熱,心如刀絞道:“兒啊,爹知道你委屈,爹知道。”
“爹,我錯了……”葉觀達的表情一時慘痛,一時癲狂,一時痛泣,一時又開始嘶吼,僅存的手死死抓著父親,好像是只從地府里爬出來的惡鬼,“我應該早一步殺了她!無名涯的時候我們就該去一起殺了她!”
“好了,好了。”葉文茂按著他的胸口,竭力想叫他冷靜。
老儒生默不吭聲地上前,打開藥箱,從中抽出銀針。
葉文茂觀他神色,忙叮囑道:“周神醫(yī),輕一些!”
老儒生慈祥點頭:“當然當然。”
他聲名在外,葉觀達也不敢再發(fā)狂,安分躺了下去。
葉文茂遣散下人,別過臉,不忍去看兒子身上的傷情,傷懷過后,深思熟慮地道:“明早我就將你送出斷雁城。”
“什么?”葉觀達憋屈大喊,“難道就那么算了?!”
“我們斷雁城里沒有能阻得了宋回涯的高手。你又重傷,為父護不住你。她鐵了心要殺誰,連謝仲初那等人物都得諱其鋒芒,你做什么自尋苦吃?她那日的劍術有多快,你還沒吃到教訓嗎?”葉文茂激動得面皮抖動,“她根本就不是人!”
老儒生暗暗點頭。
葉文茂調(diào)整著呼吸,解釋道:“我送你出城,宋回涯定會追去。她那人素來狂妄,言出必行。我已請了幾位江湖老友,三日之內(nèi),雖到不了斷雁,但可與你在半途接應。我再把門中一應高手都讓你帶上。宋回涯若是知難而退,我再另做考慮,她若非要自掘墳墓,我便讓她血債血償!”
葉觀達心潮澎湃,殘忍笑道:“好!好!!等我抓住了她,我要她生不如死!”
第024章 萬事且浮休
葉文茂一面盤算著,一面將后續(xù)的各種安排細細與兒子說明。
老儒生跟著罵了兩句,并為他出謀劃策,提了諸多建議,教他們?nèi)绾伪荛_宋回涯,安穩(wěn)離開斷雁城。
“宋回涯那樣的無恥之徒
,除卻孤勇之外,還頗擅巧詐,多做準備不出大錯。”
葉文茂聽得茅塞頓開,頻頻頷首,待老儒生包扎完傷口,再次緊緊握住他的手,感激涕零道:“還要勞煩周神醫(yī),路上多多照顧我兒。”
老儒生將手抽回,客套道:“醫(yī)者本分。”
等出了門,少年一直盯著老儒生看,像是不認識他,還上手扯了扯他的胡子。
“你小子做什么?”老儒生頓時破功,拍開他的爪子,煞有其事道,“乖徒,為師再教你一個道理,人要有兩副面孔,人若沒有兩副面孔,怎么好意思出來行走江湖?我都要替他覺得害臊的。所以你看,宋回涯就是因為表里如一的討人厭,才混得個四面楚歌,走投無路的境況。”
“她……她倒也沒有走投無路吧?”少年撓頭說,“她挺大搖大擺的?”
都快將斷雁城捅破天了。
老儒生斜了他一眼,表情里寫滿了“你懂什么”的嫌棄,可已經(jīng)習慣了徒弟的癡傻,不當回事,繼續(xù)拍著胸口痛心疾首道:“老夫當年就是嫌這江湖太過無趣,一潭死水,里頭全是軟殼的蝦兵,石頭丟進去都冒不起個泡兒來。于是日夜求天公降個猛士。造孽啊!結果就把宋回涯給盼來了!這得折損我多少年的功德?”
少年在一旁傻樂,笑了會兒發(fā)現(xiàn)老儒生在瞪他,才后知后覺地收斂了神色,擺出虔誠請求的表情。
老儒生點點頭,高深莫測地問:“小子,你知道為師為何要收你為徒嗎?”
“為什么?”少年滿臉的天真,“因為我勤奮?”
老儒生捋著長須說:“因為你看著呆頭呆腦,癡憨老實,為師從茫茫人海中一眼就相中了你!這樣等為師年老,需要你給為師端茶送藥的時候,才不會被你一句話氣得一命嗚呼。你記得,攔住宋回涯,別讓她來見我。”
少年笑道:“嘿嘿,師父,人都有兩副面孔,也許徒兒的癡傻也不是真的呢?”
“憑你?”老儒生拍拍他的腦袋,背手離去,不以為意道,“莫奢求啊。人生多數(shù)不如意。”
城中萬家燈火,高天銀河清朗。
潑過水的街面結出了一層白霜,一小叫花從門前跑過,重重摔倒在地。
宋回涯循聲看去,就見那小孩兒捂著屁股站起來,越過籬笆,倉皇朝院內(nèi)扔了一個東西。
宋知怯狗腿地跑去撿起來,兩手呈給師父,胡猜亂想道:“師父小心!這里頭說不定有暗器,許是那幫打不過你的狗賊,準備用這陰損法子害你!”
宋回涯翻看著那手心大小的竹筒,觀不出門道,只瞧見表面用小刀刻了個極丑的“葉”字。也遲疑著要不要打開。
北屠見她面露狐疑,看不過去說:“尋人的蜂引。周老怪的東西。你連這個都不認識了?”
宋回涯恍然,“哦”了一聲。
書中倒有不少次提過這個人,說他是“一個除了看病治人什么閑事都愛管的江湖游醫(yī)”,此外便是,“腦子好的時候是位良師。可惜大多數(shù)時候腦子都不大好。”
北屠表情古怪地道:“他常喜歡跟在你身后,又不敢叫別人知道自己認識你,于是跟著那幫江湖人士一起罵你。世人都以為他與你有什么不解之處,恨你入骨,所以天南海北地追著你不放。”
宋回涯聞言,一時想不出合適的詞來。只能贊同自己從前寫的評語:腦子多數(shù)時候不大好。
她將東西小心收入懷中,屋外又傳來敲門聲。
宋知怯長長扯著嗓子喊:“門沒關!”
二娘輕推開一條門縫,畏縮地走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