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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洗朝他們伸出雙手,后方男子已抱著懷里的孩子離開。
婦人握住梁洗的雙手,緊緊貼在臉上,流著淚叮囑道:“我的兒,聽娘的話,千萬不要出聲。照顧好你弟弟。等娘來找你。”
婦人說罷解開繩索,梁洗隨那木桶掉了下去,她摔進水里,抱著木桶浮在水面。
外面是凄慘的嚎叫,梁洗緊閉著嘴,仰頭看著那片狹小的天幕。等到云聚云散,天空昏暗下來,外面再沒了動靜,她才順著繩子朝外爬去。
爬出井口時,空氣里飄著濃黑的煙霧,地上是橫陳的尸首。她渾身被井水打濕,站在風中瑟瑟發抖,一步步越過人群,朝外走去。
她精疲力盡,找了一圈,回到自己家門,虛脫坐了下去。
這一坐,等她抬起頭,畫面到了寧國那扇陌生的朱門前。
梁洗曾透過大門,見過一眼她的弟弟。
雖有數年離分,可她還記得少年的長相,對方眉眼與她父親相似,輪廓隨了她母親,并沒有太大的變化。
少年拿著書本從堂前跑過,與一名仆役嬉笑著玩鬧。瞥見她的身影,立即跑了回去。
梁洗不是沒有感觸。她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那口井里,全身血液被替換成了冷水,耳邊有一陣陣無聲的潮汐在洶涌。
她載不動那份積重的愁苦,無法思考。
這樣想來,她最為無憂無慮的生活,還是在嚴家堡。
嚴老堡主重傷退隱之后,梁洗悍然出手奪刀。
她一個橫空出世的黃毛丫頭,縱然武學力壓眾人,卻不能服眾。
嚴家堡風雨飄搖,眾人群起討伐,逼她退步。
嚴鶴儀窮途之下同她商議,與她成婚。這樣她即是執刀人,又是少夫人。門中長老挑不出理由,只能扶她上位。
二人去見嚴老堡主。
老者聞聽來意,對著她搖頭說:“梁洗,你錯了。”
他已無多少氣力,強撐著病體坐正,直視梁洗的眼睛,教會她這江湖的第一個道理。
“他們苛責你,向你要說法,是因為他們不怕你。即便你名正言順,他們也會找別的借口。”
嚴老堡主的聲音嚴厲而深刻,字字鋒利,要叫她刻到心底。
“這江湖,從來瞧不起后輩,更瞧不起女人。你應該同宋回涯一樣,要做什么,一句也不必向他們解釋。殺他們個片甲不留!殺到他們膽戰心驚!殺到他們當著你的面,只敢說你好,不敢說你壞!”
“殺!”
那道冷厲的聲音回蕩在她耳邊,梁洗整個人如同出水的魚,劇烈喘息起來,下一瞬,從大汗淋漓中猛然驚醒。
梁洗睜開眼睛,思緒變得清晰。
前方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青年停在門外,在火光熄滅前,換了墻上的蠟燭,提著一個食盒走進門來。
梁洗氣若游絲地喊:“阿弟……”
青年默不吭聲,端起一個湯碗朝她嘴里灌去,梁洗被他捏著下巴,無從反抗,被嗆了數口,咳得心肺要從胸腔嘔出。
青年給她喂完東西,收拾著東西準備離開。
“阿弟……我已經是嚴家堡堡主了。”梁洗手指動了動,掙扎著將腦袋朝他腳邊靠去,艱難說道,“你可以去打聽打聽,嚴家堡在江湖里是什么地位。”
青年不知是畏懼還是心虛,肅著臉回避她的視線。
梁洗極力仰起頭,在對方走出大門前,發出一段模糊的嘶吼:“我知道你在這里受苦,我這次過來,帶了一千兩黃金,本想給你作補償。我那徒弟不信你,叫我離開時再給你。”
好在這暗牢幽靜,哪怕她的聲音細若蚊蚋,還是叫青年聽清。
他這才有了點反應,回過頭來,正眼瞧她一眼,半信半疑地道:“真的?”
梁洗閉上眼睛,藥勁上來,吐不出連貫的字句,嘴唇張合著說道:“阿姐何時騙過你?”
青年看著她臉上的淚痕,思及她先前對自己的推心置腹,確實沒有可能空手來會。猶豫后走了回去,辨認著她的口型,看出她在念叨:“你跟我走吧。大梁的兵馬就要打過來了,你就算在寧國謀得官職,也不能長久。到了大梁,阿姐能護你平安。”
這些話,早在見面時梁洗就說過一次。
青年置若罔聞,與梁洗隔著一小段距離,問道:“你帶來的東西呢?”
梁洗呼吸沉緩下來,像是睡著了。
青年上前推了推她肩膀,她才又痛苦地請求:“你先把我松開,阿姐手疼。”
青年追問了幾遍,她只不斷重復這句話。
青年見她奄奄一息,又剛喝過藥,正是骨軟筋酥,怕連只貓也放不倒,上前解開綁縛她雙手的繩索。
梁洗側躺在地,得了自由,也調動不了四肢,兩手依舊背在身后,嘴里呢喃道:“在……”
青年跪在地上,靠近過去問:“在哪兒?”
梁洗睜開眼睛,驟然暴起,渾身重量壓到他的背上,右手順勢抵住他后脖頸,因抖得厲害,施展不出力氣,左手一并壓了上去。
她渾身血液上涌,雙目猩紅,發絲掃在青年臉上,連同縱橫的淚水,從咬緊的牙關中聲嘶力竭地擠出兩字:“阿——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