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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聽見了,那我沒什么好說的。”裴白珠索性破罐破摔,垂下頭擺出卑微的姿態,雙眼緊閉,“扇我能讓你消氣的話,你多扇幾下好了。”
溫漾面露訝異,心中暗暗驚嘆,這人前一秒語氣還冷硬如冰,后一秒竟俯首帖耳地討起打來,兩幅面孔轉換得如此流暢,比她更懂能屈能伸,實在令人佩服。不過她沒再動手,而是生出幾分切磋之意,倒要看看這場較量,究竟誰會認輸。
漫長的等待后,裴白珠遲疑地睜開眼,又猝不及防怔住了——
面前的女孩微微仰起臉,眉心輕蹙,那雙他以為會盛滿憤怒的眼睛,此刻涌動著毫不掩飾的難過。
她就那樣定定地看著他,語氣里飽含失落,“過去是我不對,做了那么多傷害你的事……可自從清醒之后,我彌補給你的好,都是真心實意的,你就一點也感覺不到嗎?怎么能那樣想我?”
“……不要繼續裝了,”裴白珠嘴角輕扯,臉頰兩側傳來的脹痛讓他說話有些吃力,聲音也含糊不清的,“我承認,我也有錯,不該那么說你,現在這里沒有外人,你想打想罵都可以,并且我保證,以后再也不會…不會算計你,背刺你了。”
溫漾搖了搖頭,試圖模仿電視劇里深受誤會的悲情女主角。可她畢竟不是專業演員,面對這樣一枚心機狗,心里憋著的全是火氣,情緒醞釀許久,眼淚硬是半滴也擠不出。
于是她重新牽起裴白的手,垂眸凝視那只白皙秀美的手,不再去看他,澀然道:“一個人的喜歡,大概是這世界上最珍貴也最脆弱的東西。或許在你看來,我的心意可以偽裝,我的演技足以欺瞞過所有人……但我做不到連自己都騙。”
“這份感情,我說不清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生長的,等我回過神,它已經深深扎進了心底,再也無法拔除了。”
除了擁有一張收放自如的臉皮,撒謊,也是溫漾從小習得的生存法則。
被拋棄的孤兒這個標簽自她記事起便如影隨形,天然帶有歧視意義。上學時,為了不被當成異類,也夾雜著一點難以啟齒的虛榮,她給自己虛構了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但是從未有人出席的家長會和無法遮掩的窘迫外表,使她的偽裝不堪一擊。
幻想破滅后,是漫長的孤立和嘲笑。
年少的她曾以為,只要掙脫那片泥沼,生活便會煥然一新。辦理退學,離開福利院的那天,院長痛心疾首,斥責她自甘墮落。溫漾什么也沒解釋,她只想快快長出一對翅膀,頭也不回地飛走。
殊不知,外面的世界遠比她想象中殘酷數倍。她常常遭受街頭小混混的勒索,心有不忿卻又無計可施,直到有一天,她壯著膽子,搬出一位道上大哥的名號,自稱是他剛認的小妹。沒想到,這個倉促的理由,竟真唬住了那幾個半大孩子。
僥幸擺脫了麻煩,還需要填飽肚子。未成年的她找不到正經工作,鋌而走險花光積蓄偽造了一張身份證,想著蒙混過關,可那粗制濫造的假證,一眼便被人識破。
面對招聘廠長的懷疑,她情急之下眼圈一紅,哽咽著杜撰了一個父母為彩禮逼她嫁人,她不得不離家自力更生的故事。這番聲情并茂的哭訴,成功為她換來一份微薄的收入。
工作有了,住所又成了難題。廠里不給她分配宿舍,她看中一間租金低廉但依然負擔不起的老破小,苦思冥想之下心生一計,假扮懂行的神棍,神神秘秘地告訴房東,他那房子風水有問題。半信半疑的房東,為了求個心安,最終半價把房子租給了她。
那些年,溫漾始終孤身一人。沒有依靠,亦無退路,謊言是她唯一的鎧甲。
她曾心向天空,奈何羽翼未豐,歷經摸爬滾打,落得一身狼狽,最終還是困于這方寸之地。
幸好,往事都已過去。盡管算不上光彩,但感受著身上這層堅硬的盔甲,溫漾心底總會泛起一絲得意,得意于自己這一身信手拈來、能把人騙得團團轉的本事。
根據多年累積的經驗,她深知,想要打造一個無懈可擊的謊言,首先必須說服自己。溫漾在腦海里拼命編織著這些動情且自洽的辯詞,好似在對自己進行一場徹底的催眠。
“我知道,你不可能喜歡我的。我做的那些事……只是太想讓你留在我身邊,可現在我才明白,我越是用力,你就越想逃離,所以,不如趁今天,我把所有的心意都袒露給你。”
她的語調平穩而專注,聽不出太大波瀾,然其中蘊含的意思,足以勝過任何洶涌的宣泄。
裴白珠的呼吸不自覺地急促起來。十指交握處,原本冰冷的觸感漸漸生暖,他猛地意識到這個舉止有多親密,慌忙將手抽了回去。
一定是假的,裴白珠反復告誡自己,絕不能信。他不久前也對沉初棠用過類似的手段,怎么可能轉眼就跌進同樣的陷阱。
他努力想從她的言行中抓住一絲確鑿的破綻,重新掀起風暴的頭腦里只斷續閃過幾條她曾發來的咒罵短信。
[聶云謙走哪兒你跟哪兒,還真把自己當狗了,我看你又欠抽了是不是?]
[在男人面前搖尾巴討飯,自己都不嫌惡心的,果然是條賤狗。]
[一個男人不夠,還得再勾搭一個,早說你這么饑不擇食,我也能滿足你啊,你給我等著。]
當初只覺得這些威脅幼稚可笑,如今再結合她的所作所為細細咀嚼,竟讓他隱約品出了些許別樣的味道……
很是毛骨悚然。
兜兜轉轉,又被打回到了原點。
極致的厭惡催生的應是毀滅對方的恨意,而非這樣作繭自縛的糾纏。他試著用理性去剖析她的動機,又用感性去體會她的心境,卻發現自己一直堅守的邏輯,已在不知不覺間寸寸瓦解,變得毫無效力。
她的神情太過悲傷,語氣太過溫柔,那份混淆了是非對錯的感情,如有實質般從四面八方沉沉壓來,將他密不透風地圍困其中。也許是頂燈的光線太過刺眼,他意志一散,恍若陷入一片濃霧,四顧白茫,明知該有路可走,可每一步試探,都是徒勞地踏空。
縈繞心頭的問題不禁再次浮現,她對他,究竟是恨,還是……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