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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嚇了她一跳——

“兔子？”

江懷雅屏息凝神，瞪大眼睛看著他。

聶非池薄唇微翕：“為什么不說話？”

病房里一片闃寂。他淺淺地一笑，說：“我知道是你。你的腳步聲和別人不一樣。”

她身形一僵。然而人不會兩次鉆進(jìn)同一個圈套。江懷雅著過一次道，警惕得很，沒立刻吭聲，雙手負(fù)在背后觀望。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一片黑暗，和窗外的颯颯風(fēng)聲。房間里好像并沒有出現(xiàn)過活人。聶非池喑然等待著，紋絲不動，又回到了她進(jìn)屋時的模樣。

原來他根本沒有睡。

江懷雅卻覺得他的疑竇大約已經(jīng)消除，又踮著腳尖，如履薄冰似的往外溜。

手放上門把手，鎖舌輕輕一響，前功盡棄。

聶非池的聲音很快從身后傳來：“要走？”

江懷雅頃刻破了功，轉(zhuǎn)身靠在門上，吞吞吐吐：“我還有點事……就是過來看你一眼，看完就走了。”

說完又后悔。如果他追問是什么事呢，她要怎么回答？她冥思苦想，想不到眼下有比他更重要的事。

兩人隔著半個病房僵持了一會兒，他蒙著紗布的臉忽然朝向窗外，說：“我也很想看你一眼，只是現(xiàn)在不行。”

江懷雅愣了半晌，心像灌了鉛似的往下一沉。

她胸口缺氧一般起伏，忽然松開了門把手，情不自禁地大步向他走去，坐到他身邊，執(zhí)起他尚且自由的左手，貼在自己的面頰上：“那就看呀，我好端端在這呢，不像你被包得這么嚴(yán)實，碰都不能碰一下。”

聶非池的掌心干燥，接觸她柔潤的皮膚，有一股奇異的熱流直達(dá)心底。

但他很禮貌，沒有多碰，在她面頰上輕捏了一把，說：“蠢的。”

他輕輕笑了笑，扭頭轉(zhuǎn)向她，雖然看不見，但腦海里也能想象得到她的樣子。她關(guān)心人的時候不知為何，總是張牙舞爪的，看上去會有點咄咄逼人，好像在責(zé)怪對方讓她擔(dān)心。

很蠻不講理的一個人。

“其實已經(jīng)能碰了，再有半個月就可以不用臥床。眼睛其實已經(jīng)看得見東西，只是在做修補手術(shù)，不太能見人。”聶非池交代完近況，伸手去尋她的手，江懷雅從善如流地把手交出去，被他五指扣五指攏在手心，輕輕握了一下，“過兩天上面這層紗布就拆了。”

他頓了頓，問：“你在這邊待多久？”

江懷雅脫口而出：“你想要我待多久就多久。”

聶非池囁嚅了會兒，好像在思忖：“不回去過年嗎？”

“想在家過年就不會今天飛過來了。”江懷雅說，“現(xiàn)在的春節(jié)也沒多大意思，就是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和長輩高高興興聊個天。那我又不是很高興，留在家豈不是很掃別人的興。江潮還想跟我一起過來呢，人被我媽扣住了。”

她還發(fā)揮自己裝傻充愣的專長，露齒一笑，“陪你過年不好嗎？快把我的手松開，我來給你拜個年。”

聶非池把她假意要抽走的手攥住，撇開臉：“不松。”

生個病還變無賴了……

江懷雅警醒地回頭張望，有點擔(dān)心門外來人。

聶非池把三心二意的某人拉回來，問：“江潮還好嗎？”

“好得不行！”江懷雅翻了個白眼，“他自從你出事之后心懷愧疚，收心道善，就差吃齋念佛了。現(xiàn)在天天去學(xué)校上課，期末六門專業(yè)課一門沒掛，簡直是奇跡。”

聶非池低低地笑。

“你別笑——”江懷雅莫名有種家族為之蒙羞的赧然，臉上微微發(fā)燙，“你不要歧視他好嗎。他又不是你，六十分對他來說已經(jīng)用盡全力了。”

他拇指輕撫她的手，安撫：“我知道。”

江潮是什么樣的人，他最清楚不過。就像她念書的時候期末考多少分，他往往比她還清楚。

正因如此，江懷雅覺得面上發(fā)燙更嚴(yán)重了。這種安慰勝似羞辱，她甚至有點想甩開他的手。但誰知道他的脊骨恢復(fù)成了什么樣，她怕用力拉扯又牽扯到?jīng)]長好的骨頭，那她就罪莫大焉了。

正舉棋不定，聶非池開口道：“拆紗布還要半個月。”

江懷雅稱嘆：“你的「過兩天」可真長。”

聶非池抿著唇，好似微有慍色。

反正他現(xiàn)在成了沒脾氣的木頭人，最激烈的反抗手段也就是擰一下脖子。

江懷雅一陣好笑，來時的悲悲戚戚全都轉(zhuǎn)化成了新奇，趴去他的床邊，近距離打量他的耳朵，食指輕輕撥了一下。他看不見她的動態(tài)，果然茫然地轉(zhuǎn)過臉來，清減的輪廓和蒼白的唇倏地落進(jìn)她的眼眶。

彼此的呼吸近在咫尺，卻只有她一人察覺。

江懷雅對著這幅圖景抿了抿唇，湊前親了下他的嘴角，飛快地說：“新年快樂，聶非池。”

然后趁他怔忪，將手抽回去，連退了好幾步，揚聲道：“等你看得見了，我再來找你。”

接著飛也似的，拎起包出門。

誰也沒遇上，運氣還不錯。

她一直跑到樓下，倚在院子里，心里這樣想著。

江懷雅自詡從小不怕長輩，大約把這輩子的畏畏縮縮都花在這兒了。都怪先前那一陣，一時沖動想要跟他試試看，卻全然沒有想好未來的路該如何走，今朝有酒今朝醉，結(jié)果把她前二十五年壘起來的長城全敗壞了。這半年里由于她的猶疑不定，怕是在謝阿姨那里留下了輕浮放浪，二三其德的惡劣印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