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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公子過譽了。”他聲音平靜,如同深潭水波,“教書育人已極耗心神,何來余力?不過是偶爾翻翻閑書,或去琉璃廠淘幾張舊拓片罷了。”
宋華卓放下筷子:“說來也是奇遇。前日在津門,于友人府上小聚,席間得一東瀛商人贈了些琉球石斛釀。飲之甘冽清甜,回味倒也悠長,只是總覺得……”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了下桌面,“總覺得那甜糯滋味背后,藏了幾分刻意炮制的匠氣,倒失了山川草木本身的清烈本味。”
他語調輕慢,如同尋常議論著珍饈美饌的細微差別。
沉墨舟正用調羹輕輕攪動著面前一盞清潤的“一品鹿筋羹”,聞言動作絲毫未亂。溫吞的羹湯在他修長的指間蕩開溫潤的水光,他微微抬眼,迎著宋華卓的視線,嘴角是那抹慣常的溫文弧度:“哦?琉球石斛……確是好物。只是這東瀛的炮制之道,重術輕道,過于求其形而棄其神髓。《禮記·樂記》有云:‘大樂與天地同和,大禮與天地同節。’ 天地萬物,自有其本序精魂。外物強為之雕琢,若與內里乾坤相悖,縱有甘冽之表,其內蘊終究單薄。”
這哪里是在論酒?分明是借酒為喻,針砭時弊!
宋華卓心頭猛地一震!沉墨舟的回應,比他預想中更為犀利、更為深刻!這已不是簡單的立場表態,而是飽含文化底蘊的鞭撻!
他胸中那股屬于翱翔長空、守護疆土的豪情轟然激蕩!宋華卓猛地傾身向前,隔著微醺的酒意,目光灼灼如炬:“先生此言,擲地有聲!術之雕琢,若悖天理,終究無根之萍!云笙身在青云之上,看得分明——”他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帶著熱血男兒壓抑不住的激越,“九千里山河如畫!皆是先民血汗浸潤!可今日倭氛日熾,覬覦之心,路人皆知!其所謂‘同文同種’、‘大東亞共榮’之說辭,不過是……”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句沖口欲出的“賊子狼心”咽了回去,換了更為文雅卻同樣鋒銳的詞,“不過是借其‘匠氣’,欲覆我山河之‘本味’!”
這番話,已然拋開所有隱喻直入本心!宋華卓眼中燃燒的是鐵翼護國的決心,話語如同鐵石相擊,帶著屬于軍旅子弟斬釘截鐵的決絕!
沉墨舟執勺的手,在宋華卓這番激昂如戰鼓般的宣言后,終于停住了。他緩緩放下調羹,抬起眼,平靜地看著眼前這位年輕銳氣的飛行員,他開口,聲音如同古寺晨鐘,穿透酒意與燭火,帶著金石般的穿透力與歷史長河的厚重:“宋公子看得分明。所謂‘同文’,不過是掠我衣冠以飾其盜跖之身;所謂‘共榮’,不過是掩其鯨吞蠶食之謀的一層薄紗。其形越近,其心越遠;其說越巧,其謀越毒。《左傳》有云:‘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此言非僅為華夏之防,更點破其偽善面目后的蛇虺之性。我輩讀書人,雖無斬將搴旗之雄力,卻也當握緊這管中之筆,剖開這層畫皮,正其視聽,守我文章!便是……焚膏繼晷,油盡燈枯,亦當使那丹心碧血,刻于汗青之上,昭告吾族后來者!”
他將自身使命定位于文人的“筆”與“心志”,這份以青燈鐵筆為武器的剛烈文心,其決絕與慘烈絲毫不遜于戰場廝殺!
宋華卓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從胸腔直沖頂門,眼前幾乎模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這位“國文先生”的錚錚鐵骨!這不是簡單的認同抗日報國,這是兩種守護力量的靈魂共鳴!他不再是孤鷹翱翔,文人亦不是束手旁觀!
“先生!”宋華卓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被靈魂深處的認同感擊穿的震動。他猛地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杯,深深一躬:“云笙愚魯,今日方知先生心志!請再飲此杯!”
沉墨舟也站了起來。他沒有推辭,同樣端起酒杯,目光坦蕩地迎上宋華卓那雙燃燒著敬意與理解的眼睛:“公子鐵翼凌云,志在衛疆保土!君直敬公子!”那眼神交匯中,再無試探,只有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澄澈與沉重!
兩只盛滿赤誠的酒杯,在空中碰撞!清脆的一聲輕響,仿佛兩顆同頻共振的赤子之心終于相遇!
兩人重新落座,桌上的氣氛卻已截然不同。表面的客套與試探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需言明、卻心照不宣的深刻默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