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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遭殃的是內院。廚房的管事戰戰兢兢向新晉掌權的董姨太回報采買事宜,被她挑剔斥責了足足半個時辰,最后以開銷過大為由,硬生生將張佩如屋里的月用銀裁減了三成。當吳灼屋里的丫鬟怯怯地想去賬房支些銀錢買些上好的銀耳給娘親燉湯,卻被董碧云身邊的徐媽擋了回來,皮笑肉不笑地說:“府里如今要開源節流,各處都要緊著點。大小姐屋里的份例上月就沒用完,這個月怎么又多了開銷?夫人那兒自有燕窩滋補,尋常銀耳還是罷了?!?
她更大的胃口在吳鎮岳本人手中漏出的那點權柄上。吳鎮岳早年發跡,除明面上的田產、房產、鋪面,也有些不便公開的營生和銀錢流動,他自己私庫的賬目和幾處位置關鍵但并不太起眼的外柜生意鑰匙,平日放在他常去的前院花廳側的小書房里。這幾日他精神不濟,董碧云伺候在側,噓寒問暖,殷勤無比,不動聲色地將他處理這些雜務時的愁緒看在眼里。她覷了個時機,替吳鎮岳揉著太陽穴,柔聲軟語:“老爺,您千萬要保重身子骨。這家大業大的,瑣碎事情壓著您,倒讓妾身看著心疼。不如……先將那幾處零散的外柜生意,還有您那小書房里鎖著的那匣子往來票據,交給妾身替您理一理?不費您神,妾身只幫著歸置歸置數,跑跑腿收收賬,等您精神頭好了,再一點一點回給您過目便是?!?
吳鎮岳本就心煩意亂,又感念她的體貼,迷迷糊糊便點了頭。就這樣,兩處吳家在城外經營的頗為盈利的綢緞莊子,一個油水豐厚的車馬行的印信鑰匙,以及那個放著這些年吳家私底下過手一些不甚干凈銀錢交易憑證的黃楊木匣子,都落入了董碧云的手中。
權力一旦攫取,貪婪便如同澆了滾油的野草。第三天傍晚,董碧云甚至派人叫來了大管家吳祿,以一種毋庸置疑的口吻“提點”他:“老爺子養身子,內院的支取都要我簽過才行。另外,大少爺那邊的賬,上月支過幾筆給礪鋒堂添家伙事兒的款項,數額不小,底下的明細賬對得糊里糊涂的。往后,礪鋒堂的開銷,只要是公賬走出來的,你讓人擬了單子,先送我這里過目,看明白了再去找老爺或少爺簽印。免得人多手雜,生了錯漏不好辦?!?
礪鋒堂是吳道時的獨立世界,向來無人敢置喙半分。吳祿是老江湖,面上恭敬應下,后背卻滲出一層冷汗,直覺告訴他,這位新掌權的姨太太,膽子實在大得沒邊了,竟敢把手伸進刀口舔血的少帥地盤!
這一切變故,如同無聲的暗流,在吳家大宅的深處涌動。
礪鋒堂的門幾乎日夜緊閉,只有副官宋旻的身影不時出入,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帶來或帶走一些機密的消息。沒人知道吳道時在哪在做什么,也沒人敢問。整個宅邸都在一種風雨欲來的沉悶壓力下噤聲。
暮春午后的日光像是暖人的低語,惹人直犯困。
董碧云穿著一身簇新的絳紫色織錦旗袍,發髻簪著赤金點翠步搖,正對著梳妝鏡,小心翼翼地往紅腫的眼角撲著香粉。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丫鬟小翠端著托盤進來:“姨娘,安神湯好了。”
董碧云頭也不回,對著鏡子整理著鬢角:“放那兒吧。我要出門。”
小翠放下托盤,“姨娘是要去德國醫院嗎?”
董碧云斜眼撇了她一眼,“要你多嘴!”
小翠急忙閉嘴,低著頭,默默跟在董碧云身后。兩人穿過幽暗的回廊,走向后園偏僻的后門。后門處,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燈熄滅,如同蟄伏的野獸。
董碧云摸著自己的翡翠胸針,漫不經心的在小翠的攙扶下上了車。小翠也跟著坐進了副駕駛。車門“砰”地關上,一根細如牛毛的針頭,精準地刺入董碧云頸側的動脈!
“呃……”董碧云只覺頸側一麻,一股冰冷的液體瞬間注入!她驚恐地瞪大眼睛,她最后看到的,是副駕駛座上“小翠”那張面無表情、眼神冰冷的側臉!
***
北平西城,一條幽深僻靜的胡同盡頭。一座不起眼的青灰色四合院,門楣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兩盞昏黃的電燈在寒風中搖曳,投下慘淡的光暈。這里是軍統北平站秘密審訊據點之一。
地下審訊室內,空氣污濁,彌漫著鐵銹、血腥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氣味。慘白的白熾燈懸在低矮的天花板上,將冰冷的鐵椅、斑駁的墻壁和墻上掛著的各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照得纖毫畢現。
董碧云被反綁在冰冷的鐵椅上,頭無力地垂著,尚未完全清醒。冷水潑面,她猛地一個激靈,嗆咳著抬起頭。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吳道時那張冰冷如霜的臉。
他坐在她對面的陰影里,依舊一身墨呢軍裝,肩章將星在慘白的燈光下閃著冷硬的光。金絲眼鏡后的目光,深不見底,如同淬了冰的寒潭,沒有絲毫溫度。他手中把玩著一把寒光閃閃的手術刀,刀鋒在燈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董碧云,”吳道時的聲音低沉平穩,不帶一絲波瀾,卻如同冰錐刺骨,“或者說……高橋美智子?日本關東軍情報處特高課,‘杜鵑’?”
董碧云渾身劇震!瞳孔驟然收縮!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她掙扎著,想要否認,喉嚨卻因麻醉劑的殘留效應而嘶?。骸澳恪愫f!我是董碧云!你……你敢動我?!佐藤將軍不會放過你的!”
“佐藤?”吳道時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帶著無盡的嘲諷。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董碧云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壓迫感。他俯下身,手術刀冰冷的刀鋒,輕輕貼上董碧云因恐懼而劇烈顫抖的臉頰。
“他現在大概正在琢磨,怎么用我這條‘毒蛇’去咬別人。”吳道時的聲音如同耳語,卻帶著刺骨的寒意,“至于你……一個‘突發心疾’,被秘密送往德國醫院‘救治’的姨娘,你覺得……他會在意你的死活嗎?”
刀鋒冰冷的觸感讓董碧云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看著吳道時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如同看待死物般的冰冷殺意,一股滅頂的絕望瞬間攫住了她!
“不……不要殺我……我……我知道很多!很多秘密!”董碧云聲音尖利,帶著哭腔,“瑞士銀行的賬戶!密碼!我都告訴你!只要你放過我!”
吳道時鏡片后的目光微微一閃,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冷漠。
“說?!彼曇粢琅f冰冷。
審訊室的門無聲地關上,隔絕了內外。慘白的燈光下,一場殘酷的拷問在冰冷的刑具見證下,緩緩拉開序幕。
幾個時辰之后,宋旻過來匯報他查到的結論:“處長,董氏近來動作頻繁。她不僅掌握了府內賬房,還以老爺的名義簽了幾個數額不小的匯票。其中兩份,是我們查到的日商背景的皮包公司。她太得意了,尾巴露得太大?!?
吳道時冷笑:??“自取滅亡!把她送到她喜歡的德國大夫的床上去吧,注意做的干凈點。”
“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