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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湖的碧波在刺目的夕陽下碎成萬點金鱗,萬壽山的青翠倒影在晃動的水光中扭曲變形,如同此刻車內凝固的空氣。吳灼幾乎是逃也似的鉆進黑色轎車的后座,縮在角落最深處。車門“砰”地關上,瞬間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刺目的光線,車內瞬間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昏暗。
吳道時隨后坐進她身側的位置。他沒有一絲多余的動作,只是沉默地靠向椅背,軍裝筆挺,一絲不茍。車內彌漫著皮革、機油和他身上固有的、冷冽的硝煙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吳灼胸口,讓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生怕打破這死寂。
引擎低吼,轎車平穩(wěn)地駛離頤和園。車窗外,湖光山色飛速倒退,如同褪色的畫卷,車內卻是一片凝固的死海。吳灼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身旁那人壓抑到極致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呼吸聲。
她不敢轉頭,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緊握的雙手。礪鋒堂里吳道時那瞬間僵硬的背影,此刻如同慢鏡頭般在她腦海中反復回放。她知道自己那句話有多狠、多毒,她想開口,想道歉,想解釋自己并非有意揭他傷疤,但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吳道時側臉對著車窗,下頜線緊繃如刀鋒,目光深不見底,如同凍結的寒潭,倒映著窗外飛速流逝的、模糊的光影。
轎車駛入什錦花園十一號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時,暮色已四合。
吳道時率先推開車門,他徑直穿過庭院,走向礪鋒堂的方向,那挺直如刀鋒的背影,在暮色中散發(fā)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氣息。
吳灼慌忙推開車門,腳下一個踉蹌,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庭院里顯得格外突兀而慌亂,如同她此刻失控的心跳。她小跑著跟上,卻始終與他保持著幾步的距離,不敢靠近,也不敢落下。
就在吳灼低著頭,心亂如麻地跟著,幾乎要撞上吳道時后背時,他突然毫無征兆地停下了腳步!
她下意識地剎住腳步,身體因慣性微微前傾,又慌忙穩(wěn)住。她猛地抬起頭,琥珀色的眸子瞬間亮起一絲微弱得希冀:是不是那冰冷的沉默要被打破了?哪怕是一句斥責,也好過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甚至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旗袍的開衩邊緣,等待著那冰冷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等待著那或許帶著怒意、卻至少證明他還“看得到”她的聲音。
然而,吳道時根本沒有回頭,他甚至沒有側過一絲角度。他停在那里,背對著她,如同矗立在暮色中的一尊冰冷的石像。
“把下午的密電和華北布防圖,一起送到書房。”
“是!處長!”宋旻立刻立正,聲音洪亮干脆。他下意識地飛快瞥了一眼僵立在吳道時身后臉色瞬間煞白的吳灼,隨即迅速低下頭,抱著文件袋快步走向礪鋒堂。
命令下達完畢,吳道時沒有絲毫停頓,仿佛剛才的駐足只是為了處理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再次邁開步子,軍靴踏在青石板上,發(fā)出那沉悶而規(guī)律的聲響,頭也不回地繼續(xù)走向礪鋒堂敞開的門,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內的黑暗中。
吳灼僵在原地,方才那一瞬間因他停下而涌起的、卑微的希冀,此刻被這冰冷的現實徹底碾碎!原來他不是為她停下。他甚至連眼角的余光都沒有分給她一絲一毫。
她孤零零地站在礪鋒堂外冰冷的廊下,檐下的菖蒲艾草在風中簌簌作響,如同無數細碎的嘲笑,嘲弄著她的卑微與狼狽。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沖上鼻腔,眼眶瞬間發(fā)熱。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盡全身力氣才將那洶涌而上的淚意逼了回去。
礪鋒堂的門依舊虛掩著,陳舊紙張的氣息絲絲縷縷地逸出。她深吸了一口氣,她必須進去,她必須道歉,她不能任由冷漠和無視橫亙在他們之間,不能任由他們兄妹之間漸行漸遠、終成陌路。哪怕他會用最冷酷的言語刺傷她,她也必須嘗試去彌補那道由她親手撕開的裂痕。
她鼓足全身的勇氣,一步一步挪到礪鋒堂的門前。她抬起手,指尖冰涼,微微顫抖著,正要叩響那扇沉重的門板,就在這時,門內清晰地傳來了對話聲。
“……處長,那批從張家口運來的軍火,已經按您的吩咐,秘密轉移到西山倉庫了。”宋旻的聲音恭敬而平穩(wěn)。
“嗯。”吳道時的回應低沉而短促。
短暫的沉默。只有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吳灼的手懸在半空,心跳過速。她不該偷聽,可雙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宋旻的聲音再次響起:“處長,還有一事。宋家那邊剛才派人遞了話過來。宋元哲將軍和夫人對大小姐十分滿意,特意請了白云觀的道長合了八字,推算今年年底有幾個上上大吉之日,尤其臘月里的幾個日子最是適宜訂婚。宋家的意思是,既然兩家都無異議,不如盡早將訂婚的日期定下來,也好讓各方安心,從容籌備。具體日期,想請您和老爺示下,看定在哪一日行納采之禮最為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