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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給塔臺任何回應或求情的時間,直接結束了通話。
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吳灼僵在原地,渾身冰冷。她看著吳道時那張毫無波瀾的臉,看著他以一種近乎優雅的冷酷,輕描淡寫地就剝奪了宋華卓視為生命的飛翔權利。那不是暴怒的呵斥,而是更可怕的、基于規則和權力的、精準無比的殘忍懲罰。
她看著他那決絕離去的背影,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混合著巨大的委屈,“哥!”她猛地喊出聲,打破了圖書館內死寂的氣氛。
她甚至來不及擦掉臉上的淚痕,也顧不上林婉清和蘇靜文驚愕的目光,提起旗袍下擺,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繡花布鞋踩過滿地的狼藉和碎紙,發出急促而凌亂的聲響。
沉墨舟下意識地想伸手攔她,指尖卻只擦過了她急速掠過的衣袖。他看著她義無反顧追出去的背影,鏡片后的眸光沉了沉,最終只是緩緩收回了手,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吳灼沖出圖書館大門,午后的陽光夾雜著硝煙未散的氣息撲面而來,刺得她眼睛生疼。她一眼就看到那個高大挺拔、正走向停在庭院中央的黑色轎車的冷硬背影。
“吳道時!”她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喊出了他的名字,不再是“哥哥”,而是連名帶姓,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豁出去的憤怒和質問!
吳道時的腳步猛地頓住。他沒有立刻回頭,但那瞬間繃緊的肩背線條,泄露了他此刻極度的不悅。
吳灼快步沖到他面前,因為跑得急,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蒼白的臉頰因為激動而泛起不正常的紅暈,眼眶卻依舊通紅,蓄滿了搖搖欲墜的淚水。她仰起頭,毫不畏懼地迎上他驟然轉過來的、冰冷得幾乎能將她凍僵的目光!
“你為什么停他的飛?!”她的聲音因為情緒激動而拔高,甚至有些尖銳,“他剛剛救了北平!他擊落了敵機!他差點就……”她哽住了,想到宋華卓在天空中以命相搏的驚險,淚水終于忍不住滾落下來,“他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任務!而且完成得更漂亮!你憑什么停他的飛?!憑什么!”
直到她說完,他才微微抬了下下巴,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從她淚痕斑駁的臉上掃過,他垂在身側的手,戴著白色手套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收攏了一下。他看著她看著她為了另一個男人如此激動、如此失態、甚至敢當面質問他,胸腔里那股無名火灼燒得更加猛烈,但他強行將其壓了下去,轉化為更冷的語調。
“之前不是很有骨氣,要跟我冷戰到底,視我如無物么?”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平緩,卻帶著一種能刺入骨髓的寒意和一絲極其隱晦的、被刺痛后的譏誚,“現在知道叫我,知道沖出來跟我說話了?”他的語氣慢條斯理,目光卻像冰冷的探針,細細刮過她臉上每一寸為別人擔憂的神情,“怎么?幾句??燈語??就讓你忘了之前的所有,迫不及待地要為了一個??外人??,來質問你‘哥哥’了?” 他刻意加重了“燈語”和“外人”這兩個詞,語調平直,卻莫名透出一股酸澀的冷意。
“憑什么?就憑他違抗的是我的命令。就憑他拿全城百姓的安危,去賭他那套華而不實的個人英雄主義!”
“他不是!”吳灼激動地反駁,淚水漣漣,“他成功了!他打亂了敵機編隊!”
“成功?”吳道時猛地打斷她,向前逼近一步,巨大的陰影將嬌小的她完全籠罩,冰冷的目光死死鎖住她淚眼模糊的臉,“如果他失敗了呢?如果他那個花哨的動作沒能奏效,反而被敵機當場擊落呢?或者,地面火力沒能抓住他那轉瞬即逝的所謂‘機會’呢?你想過后果嗎?嗯?”
他的質問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冷厲!
“軍令如山!戰機不是他宋華卓用來表演個人英雄主義、甚至用來……”他頓了一下,“用來談情說愛的舞臺!”
“他不是……他是……”吳灼下意識地反駁,卻被他冷冷打斷。
“他是什么?”吳道時的目光銳利如冰錐,直刺她的心臟,“是你的未婚夫?還是讓你寧可違背兄長、也要拼命維護的??天之驕子和空中英雄???” 英雄二字,從他口中吐出,帶著一種近乎輕蔑的冰冷味道。“令儀,你的立場和態度,轉變得未免太快了些。需要我的時候,我可以是第一時間趕來‘保護’你的兄長。不需要的時候,我就是那個冷酷無情、棒打鴛鴦的惡人,是嗎???” 這最后一句,幾乎是輕聲吐出的,帶著一種極其復雜的、混合著失望、憤怒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她張了張嘴,淚水流得更兇,卻發現所有的辯解在他那冷酷的邏輯和隱約的指控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她隱約感覺到他話里有話,似乎在尖銳地指責她輕易被宋華卓的浪漫舉動打動,但這種感覺飄忽不定,被他更強大的、關于“軍令”和“立場”的指責所淹沒,但她想要表達的立場還是很明確:“可你用‘違抗軍令’這樣冰冷的罪名,就抹殺他的功勞,剝奪他翱翔的天空,你這是賞罰不明!是公報私仇!”
“那你告訴我,什么是‘公’?什么是‘私’?他違抗指令是事實!戰場局勢瞬息萬變,一次僥幸的成功,能掩蓋他無視紀律、擅自行動的本質嗎?如果今天因為他的‘個人英雄主義’導致失敗,誰來承擔這個責任?你嗎?還是北平城的百姓?”
他的語氣越來越冷,越來越重:“我的‘私’在哪里?是因為他那些??不合時宜、嘩眾取寵的燈語??嗎?”他終于再次點破了那件事,語氣里的譏諷和??一種難以掩飾的、被那專屬浪漫刺痛后的冰冷??幾乎要滿溢出來,“還是因為,他碰巧做了??某些人??心中了不起的‘英雄’,所以就動不得了?” ??“某些人”三個字,咬得極重,目光如刀,直刺吳灼。
“軍令如山,不是兒戲。功過不能相抵。”吳道時的聲音恢復了絕對的冰冷和權威,更像是在陳述一條鐵律,“宋少尉違抗的是戰時指令,質疑的是指揮官的判斷。停飛審查,是程序,也是教訓。這一點,不會因為任何人的眼淚或者……??任何嘩眾取寵的干擾??,而改變。” 他再次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將那份私人情緒嚴密地包裹在公務性的外殼之下。
說完,他不再給她任何說話的機會,猛地轉身,動作間帶起一絲冷風,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門關上的聲音沉悶而決絕。
黑色轎車發動,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毫不留戀地駛離了貝滿女中,只留下吳灼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空曠的庭院里,望著車子遠去的方向。
他甚至沒有給她繼續爭吵的機會,就用那種夾雜著隱晦醋意和絕對理性的冰冷方式,將她所有的憤怒和委屈都堵了回去,并給她扣上了一頂“立場不堅”、“忘恩負義”、“易被蠱惑”的帽子。
她緊緊攥著衣角,指尖微微顫抖,心里被方才宋華卓熾熱的告白和來自吳道時洶涌的冷意交錯煎熬,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情感在她心中瘋狂交錯上升!
“灼灼?你…你沒事吧?”林婉清跑出來,擔憂地扶住她的胳膊。
吳灼慌忙抬手擦去眼角不受控制滑落的淚珠,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微微發顫:“沒…沒事。”
圖書館的房間內此時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零星警報余音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硝煙味。
蘇靜文的目光從窗外緩緩收回,她下意識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望向身旁的沉墨舟。
沉墨舟微微低著頭,開始一絲不茍地、緩慢地整理桌上那老舊的電臺的散亂的連接線,動作專注而平穩,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空戰、那段跨越生死的浪漫燈語、以及吳道時帶來的冰冷風暴都只是無關緊要的插曲,此刻最重要的便是讓一切物歸其位。
蘇靜文靜靜地看著他這番舉動,沉墨舟依舊沒有抬頭,他只是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將那電臺的線纜一圈圈繞好,仿佛在這片狼藉與混亂中,唯有這件事能賦予某種確定的秩序。
***
吳道時將車停在離東交民巷不遠的街上,背脊挺直如刀鋒,目光空洞而冰冷,握住方向盤的、指節泛白的手,和那微微起伏、帶著壓抑怒意和某種更深沉痛楚的胸膛,泄露了他內心正經歷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他緩緩閉上眼睛,將臉深深埋進掌心,寬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無聲無息,淚水,滾燙而洶涌,終于沖破了那冰冷堅硬的外殼,無聲地滑落。宋華卓那刺眼的“星辰”覆蓋的豈止是她的雙眸,還要將他心底最黑暗的夢想碾碎、驅逐,一股近乎毀滅的痛苦將他的心反復捶打、烙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