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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模仿兄長的鐵血剛猛,而是遵循了自己的節奏與感悟。筆鋒流轉間,竟也透出一股難得的灑脫與清韌之氣!字跡秀逸而不失力度,行氣連貫,章法疏朗,尤其那“長”字的一捺,舒展有力,帶著一種內斂的鋒芒,與旁邊《滿江紅》的雄渾壯闊風格迥異,卻別具一番清雅風致,竟絲毫不顯遜色!
一時間,席間竟安靜了一瞬。幾位懂行的文官和幕僚眼中都掠過一絲驚訝。
“好!”這次是那位戴著金絲眼鏡的市長先生率先開口,帶著由衷的贊賞,“吳小姐這筆字,秀外慧中,風骨內蘊,已有自家氣象!難得,實在難得!”
“確實如此,”另一位須發皆白的清客撫須點頭,目光在吳灼的字和吳道時那幅《滿江紅》之間來回逡巡,忽然像是發現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著對吳鎮岳道:“玉帥,您快瞧瞧,有趣,真有趣!令嬡這筆字,清雅秀潤自是主調,可細看這撇捺之間的力道,轉折處的干脆勁兒……嗬,竟隱隱約約,帶上了幾分道時處長筆下的風骨!這莫非就是兄妹連心,潛移默化?”
這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立刻激起了漣漪。
“哦?是嗎?”吳鎮岳聞言,興致盎然地仔細看去。
“經您這么一說,再看……確實!尤其這個‘長’字,那一捺的力道和走勢,真有幾分神似!”
“妙??!一剛一柔,一雄渾一清雅,卻同出一源,珠聯璧合,這才是真正的佳話?。 ?
“道時處長,您平日沒少指點令妹吧?哈哈!”
贊譽之聲紛紛響起,卻悄然轉變了方向,從單純夸獎吳灼,變成了驚嘆于兄妹二人書法中的“神似”與“傳承”。
就在這時,一直蹲在旁邊看熱鬧的宋華錚似乎終于消化了“姐姐”和“不是大哥”的關系,又聽到大人們都在夸吳灼,他猛地站起來,像是發現了什么天大的真理,用他那清脆又響亮、足以讓半個廳堂都聽見的童音大聲宣布:“我知道啦!灼灼姐姐字寫得好,是因為她很快就是我二嫂了!二哥說了,二嫂什么都好!”
這石破天驚的一聲喊,讓原本熱鬧的議論聲瞬間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從字畫上移開,聚焦到了滿臉天真得意的宋華錚,以及瞬間僵在原地、臉頰騰地一下紅得滴血的吳灼身上。
緊接著,是宋華卓爆發出的一聲爽朗大笑!他顯然被弟弟這童言無忌的“助攻”給逗樂了,非但沒有絲毫窘迫,反而顯得極為受用。他大步走到吳灼身邊,毫不避諱地環視眾人,笑聲洪亮:“哈哈哈!這小子!凈會瞎說大實話!”他看向吳灼,目光灼灼,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與驕傲,“不過這話倒也沒錯!我們令儀自然是樣樣都好,字寫得好,人更是萬里挑一!”
他這話一出,席間的氣氛瞬間被點燃,眾人仿佛才反應過來,頓時爆發出更加熱烈和意味深長的笑聲、恭賀聲和打趣聲。
“恭喜玉帥!恭喜宋公!這可是雙喜臨門啊!”
“佳兒佳婦,天作之合啊!”
“華卓好眼光,吳小姐好才情!般配!實在般配!”
贊譽之聲瞬間變了味道,從單純的書法贊賞,徹底轉向了對這樁“好事”的公開祝賀與調侃。
宋元哲撫須微笑,連連點頭,顯然對兒子的表現十分滿意。張佩如也是笑逐顏開。
而站在一片恭賀聲中的吳灼,只覺得頭暈目眩,臉頰燙得快要燒起來。她寫這幅字的本意并非如此,卻猝不及防地被推到了風口浪尖,被宋華錚的童言和宋華卓毫不掩飾的贊賞共同架到了一個無法反駁、無法退縮的境地。她下意識地看向吳道時。
吳道時自始至終都站在原地,面容冷峻,看不出喜怒。然而,無人知曉,在那看似平靜無波的面容之下,他的內心正涌動著一種極其隱秘而強烈的欣喜。那清客的發現,那眾人的附和,如同最甘美的瓊漿,瞬間撫平了他因她可能脫離掌控而升起的不悅。她筆下的進步,她獲得的贊譽,最終都被歸結于他的影響,這讓他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與占有感。她的才情,她的光彩,最終都不過是他影響力的延伸與證明。這種將她的一切成就悄然納入自身范疇的感覺,比任何直接的恭維都更令他愉悅。
對于眾人關于“字跡相似”和“佳偶天成”的議論,他并未附和,也未否認,只是目光深沉地落在吳灼那幅字上,仿佛在仔細審視每一個筆畫。良久,他才極淡地開口,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奇異地壓下了周圍的喧鬧:“基本功還算扎實。仍需勤加練習,戒驕戒躁?!?
宴席終于在一種微妙而復雜的氣氛中走向尾聲。賓客們陸續起身告辭,廳內充斥著寒暄與道別之聲。宋華錚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了剛才的“家庭關系難題”,他又湊到小樹身邊,眼睛亮晶晶地發出了新的邀請:“喂,小樹!過兩天你去我們家玩吧!我們家后院有棵大棗樹,現在棗子正好熟了,甜極了!我們可以爬樹摘棗子,比在這兒干坐著有意思多了!”
這突如其來的邀請讓小樹愣住了,他下意識地先看向張佩如,又怯生生地望向不遠處的吳灼,眼中混合著渴望與不確定。去一個陌生的、沒有灼姐姐的地方,他有些害怕;但爬樹摘棗子的誘惑,對一個孩子來說又實在巨大。
張佩如笑著摸了摸小樹的頭,對常淑青道:“叁少爺真是活潑熱情。”
常淑青也笑道:“這孩子,就是愛鬧騰。小樹若是得空,過來玩幾天也好,讓孩子們做個伴。”她這話是對張佩如說,目光卻征詢地看向主位的吳鎮岳和宋元哲。
張佩如笑道:“孩子們能玩到一處是好事,只是怕給你們添麻煩。”
吳鎮岳捻須,并未反對。在他看來,這亦是兩家親近的體現。
宋華卓此刻心情極佳,也笑著附和:“讓小樹去住幾天挺好,華錚有個伴,也省得他整日鬧騰?!彼D了頓,目光轉向身旁的吳灼,語氣自然而熱切,仿佛這是一個再完美不過的延伸計劃:“令儀,不如你也和小樹一起來?正好,今日說的摩斯密碼,我書房里有更詳盡的資料和練習器,比書本上直觀得多。趁此機會,我一道教了你,豈不兩全其美?”
這提議看似隨意,卻瞬間將眾人的注意力再次聚焦。宋元哲夫婦含笑不語,顯然是樂見其成。張佩如眼中也掠過一絲驚喜,覺得這實在是增進感情的大好機會。
吳灼的心卻猛地一跳。與宋華卓單獨相處學習,還要在外過夜,這于她而言,步子邁得太大太快。她下意識地想要婉拒,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一直沉默立于陰影處的吳道時。
只見吳道時正與市長最后寒暄兩句,仿佛全然未聞這邊的談話。然而,就在吳灼看過去的瞬間,他恰好端起茶盞,眼簾微垂,聲音不高不低,語氣也是公事公辦的沉穩:“華卓有心了。令儀近日需協助母親打理些家務,恐不便在外久留。”他話鋒微轉,并未完全否決,卻巧妙地劃定了界限,“若只是白日過府請教,切磋技藝,自是好事。摩斯密碼亦是實用之學,多了解些沒有壞處。”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認可了宋華卓教學的價值,全了宋家的面子,又明確限制了吳灼的外出范圍,那就是只能是“白日過府”,絕無“留宿”可能。
宋華卓聞言,臉上的笑容未變,但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失望,隨即從善如流地笑道:“慎之哥考慮得是。那便說定了,叁日后我備好茶點,恭候令儀過府一敘?!?
吳灼暗自松了口氣,說實話她很感激哥哥的解圍,她垂下眼簾,輕聲道:“有勞宋公子費心?!?
小樹雖然不太明白其中的機鋒,但聽到灼姐姐似乎也會去,眼睛又亮了起來,對著宋華錚用力點了點頭。
一場可能引發風波的小插曲,就這樣被吳道時四兩撥千斤地化解于無形。他維持了表面的和睦,全了各方顏面,卻也再次清晰地昭示了,她就像一只被線牢牢牽住的風箏,看似飛在宴席的榮光之中,線的另一端卻始終緊緊攥在自己這雙手里。
一場中秋家宴,最終在這看似圓滿、實則暗礁遍布的暖融夜色中,落下了帷幕。<script>chapter1();</script>